墨子虽称道尧舜,但讽刺起孔子来也毫不留情。他挖苦孔子的博学不过“数人之齿而以为富”,显得比较尖锐。更过分的是《墨子·非儒下》中对孔子的各种批判乃至人身攻击,其中有一处主张“夫一道术学业仁义者”,将道德学问统一于仁义,宣扬“务兴天下之利”,自称“君子之道”,却又声称听到的孔子之行多与此相违背。在诸子百家之中,批评和反对孔子的声音有很多,但像这样既批评孔子又想接管“仁义”大旗的,墨子算是独此一家。与反对孔子的仁义思想不同,这种做法更容易混淆视听,故孟子私淑孔子而不遗余力地回击墨子,原因即在于此。
《墨子·公孟》中,墨子习惯性地让公孟子代言儒家,为孔子说话。公孟子说,孔子精通《诗》《书》《礼》《乐》,天下万物无不知晓,可以为圣王。墨子反驳说,当今之世,作为智者,至少要能主张“尊天”“事鬼”“爱人”“节用”。这显然是墨子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标准。他紧接着又说,公孟子口口声声说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这就“可以为天子”,不过“是数人之齿而以为富”。“齿”指契据上的齿数,很像我们今天银行存折上的数字。“数人之齿”就是算着别人存折上的数字,而当成了自己的财富。墨子这样挖苦孔子,具体指什么呢?
《诗》《书》《礼》《乐》之类,确实是唐虞三代流传下来的典籍,而孔子只做删削、订正之类的工作。在墨子看来,这些典籍也只是过去遗留下来的财富。公孟子声称孔子精通这些典籍就可以做天子,那无异于将三代典籍当成了自己的财富。三代典籍只适用于当时的治理,而时世变化,现在需要进行新的创作才能治理天下。墨子敢于提出一系列思想主张作为智者的评判标准,原因在于,他认为这才是针对当今之世的创作,并自认为创造了新的财富。
“循而不作”的呼应
《论语·述而》中的一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也能印证孔子的工作。与孔子不一样,墨子针对新的时世提出了许多新的思想主张。如果认为只有墨子这样才能算作自己创造财富,那么儒墨之间的确存在着根本不同。在《墨子·非儒下》中,针对“君子循而不作”的说法有专门的批判。其以“古者羿作弓”“奚仲作车”等创作为例,认为假如君子只能循旧而不能作新,岂非只有各种各样的匠人才能成为君子,而羿、奚仲这样的创作者反倒都成小人了?即使将匠人当成君子,那所“循”的也是小人之道。此处批判的“循而不作”,与孔子所言“述而不作”比较类似。墨子以自己创作的思想主张来嘲笑孔子的“述而不作”,与这种批判也能相互呼应。
针对“君子循而不作”的主张,并非不可以批判。但用“羿作弓”“奚仲作车”来反对,就有点儿戏了。比如我们说应该遵纪守法,并不意味着为了强调“遵守”,就连纪律法规的“制定”都要反对。“循而不作”并非以“循”反对“作”,任何“作”也都是为了“循”。“羿作弓”“奚仲作车”之后,数千年来对弓、车的使用都在因循旧法。“循”就是学习和积累,传承往圣先贤之作。“循”就是为了传承“作”,“循而不作”是反对那些缺乏“循”的妄作,即不顾圣贤、不顾传统的私心造作。孔子的“述而不作”并非以“述”反对“作”,而是“述”中有“作”,是基于“述”的创作。
与孔子删削三代典籍相比,墨子提出的一系列思想主张显示了更多的创作。墨子大概也自得于此,不然不会拿自己的创作与孔子的“述而不作”相比。墨子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把脉,每诊断出一个问题,便提出一条相应的思想主张予以应对。诊断的问题越多,提出的思想主张也越多。墨子的思想主张固然有着很强的针对性,却更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但文化传统从来就不可能以创作多少论英雄,不应看创作的成分是否够多,而要看创作的价值是否够大。尤其对于在悠久文化传统之中成长的我们而言,尽管互联网时代每时每刻创作的文字有千千万万,但我们却依旧强调要研习经典,不断在经典之中滋养自身,这就是创作的价值所在。
天成与私造
《墨子·鲁问》中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可以借以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据说,鲁班做了一只能在天上飞三天不落下来的木鹊,而墨子对此完全不屑一顾,认为鲁班做的这个东西,还不如别人加工一块三寸木块,往车轴上一插,就做成了车辖。因为这块小木块,原来废弃的车子一下子就能拖动好几百斤重量。从“述”与“作”的关系看,整车都属于“述”的部分,而“作”就是那小小的三寸之木。鲁班所做的木鹊则属于某种全新的“作”,十分惊艳,不过很难看到其中“述”的部分。虽然墨子看不起鲁班的这种创作,但在思想主张上,墨子思想的命运却与鲁班的木鹊惊人地相似。
以三寸之木之于整车来论孔子的“述而不作”,未必很精准,但有几个方面的意思很形象。一是从整体上呈现“述”的局面,而“作”只是隐藏于关键之处。二是“作”之于“述”的关键性作用,孔子删削三代典籍,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挽天下之将倾。三是“作”对于“述”而言,是“作”也不是“作”,故称“述而不作”。车辖对于车而言,要说“作”,则车辖不过弥补了车子那缺失的关键处,似乎只是车子原本就该有的,看不出“作”的痕迹;要说不是“作”,离了车辖,整个车子就废掉了。这便是“述而不作”的种种深层含义。
最后,我们回到墨子那句“数人之齿而以为富”上来,虽然只是出于挖苦,却也在不经意之间透露了儒墨两家某种根本不同的旨趣。墨子强调创作自己的财富,显示了思想属于个人成果的倾向。在这个意义上,孔子一定乐见有人说他并未创作自己的财富,因为所有道理都出于天地之自然,而非私心自造。就像以三寸之木造出一个车辖,往车轴上一插,车子就完整了。造出来的东西就像车子原本该有的,一切皆本于天地之自然,此所谓天成。《孟子·离娄下》有言,“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大禹治水在墨子眼里,只是“腓无胈,胫无毛”的辛苦劳作,而孟子却认为,这也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做。真正的大智之作看不出“作”的痕迹,更不会将其当作私人的财富。孔子所“述”并非自己的财富,究其实,也不是任何人的财富。由此可见,若以为“数天地之齿”则未尝不可,而“以为富”乃《论语·子张》所言“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万仞宫墙之内的富丽堂皇,可谓得之矣!
(作者系四川大学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