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婕 | 孟、荀辟墨之思想异同

2025-08-1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战国时期诸子争鸣,《孟子》《荀子》文本中多有对诸子百家的批评,其中以墨家思想为典型,儒墨之辨也为人所熟知。那么,同为儒家学者的孟子与荀子,在对墨家思想进行反思与评价的过程中,着眼点与理论目标是否相同,抑或存在着显著差别?从孟子、荀子本身出发,他们对具体问题的看法会因思考理路的不同而导向角度的差异,两者之间是互相批判还是互补?而对于儒家学者所关心的人伦、礼义等问题,二者又具有共同的关切。由此,借助孟子、荀子批评墨家的视角异同,既可以探寻孟、荀之辨,也有助于深入理解儒、墨之争。

 一本与二本

  《孟子·滕文公》中针对墨者夷之的治丧态度,提出夷子为“二本”的批评。孟子的理由在于,如果以夷子“爱无差等,施由亲始”的思想立场面对父母之丧,那么在出现“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的情境时,为人子者必有良心之不忍与不安,从而在外在体貌上表现为汗流浃背、不敢直视。孟子认为,这是人内在良知的彰显,是“中心达于面目”的最直接体现。如果按墨子说法,“爱无差等”,将自己之父母与他人之父母、邻人之子与兄之子同等对待,从根本上说可谓丧失了爱的本根,并非由对一本之源、父母之爱逐步推扩到对他者之爱。这在孟子的理解中,实际上是将“爱人”割裂为二本,“施由亲始”便只是姑且为之。夷子借用了儒家的“亲始”说,但并非认可儒家的差等之序,这是孟子无法接受的地方。

  从墨子的角度考虑,其强调“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实际上是基于“天下之利”的结果论思维,通过天下“兼相爱,交相利”来实现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报利,从而达成其心目中的理想社会秩序。但显然,孟子并非主张功利主义的结果论,他尤其强调人的内在良知,通过发掘人子在特殊情境下的良心涌现,来追问儒墨所论“爱人”的根本歧异,以及儒家差序之爱的合理性。在孟子看来,如果丧失了仁爱孝亲的优先地位,舍本而逐末,最终也将导致对内在之良知、仁心的戕害。而这正是孟子伦理乃至政治思想的关窍,王道政治乃是基于伦理之善。

  此外,孟子说“墨氏兼爱,是无父也”,“兼爱”意味着爱之本源被析分,孟子所论杨氏无君与墨氏无父是禽兽之行,实际上直接来源于孔子及孔门的论述。《论语》云:“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孟子的仁爱说,坚持只有通过孝悌之行,才能达及仁之本根。然而,我们可能会进一步追问,无父是否也会导向无君呢?从儒家伦常结构来看,君父一本而同源,于父为孝,则于君为忠,反之则不然,忠孝在“仁爱”的维度上是基于一体之仁。由此,可以理解孟子为何辟墨之辞如此严厉而不容分毫之差,因为这在孟子的理论主张中是极其要害的部分,也是孟子良知、动机论与墨子结果论的显著差异所在。

 大俭约而慢差等

  荀子立足儒家的基本立场,同样认为以墨子为代表的墨家思想轻视差等,但其理由却不同。从荀子的自身理路来说,他并非从内在良知、仁心的角度出发来批评墨子的观点,而是从政治建构的角度加以评论。在《荀子·非十二子》中,荀子谈道:“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慢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是墨翟、宋钘也。”荀子的着眼点在于,如果按照墨子的说法,不知建立国家的权衡法度,只强调功利实用、节俭简约,那么不论人和人之间还是君臣之间的差别都将在实际情况中被消解。“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意味着君主的权威无法树立,即便是在小国治理中也无法有效推行政令赏罚,因为君主在具体行政中已然和臣民居于同等地位了。故在《天论》篇中,荀子也点评“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只见齐同,不见自然秩序之异,是墨子的弊病,可谓一语中的。

  在社会结构中,墨子其实并非不讲究君臣等差。但墨子强调“尚同”思想,推崇功利实用而在分配享用上毫无二致,在实际操作层面会丧失其有效性,甚至只是想象的乌托邦社会。同时,在禄用享受上强调均等,也将导致政治责任的均质化,君臣差等在具体行政中便沦为虚设,这必将使得政治运行难以落实。

  因此,荀子曾说“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通过强调“礼”的秩序以及“贫富轻重”的差异来维持儒家社会的差等理想。在此维度上,荀子的儒家色彩可谓十分浓厚。当墨子试图通过“兼爱”“节用”“尚同”等理论构建其理想社会时,在荀子的眼光中也就成为无法实现的乌托邦,更是轻慢了差等秩序的稳定性。显然,荀子更在意的是儒家礼制与国家治理的完善建构。

  战国时期的诸子在实然层面其实皆论差等、论君臣,墨子也不例外。然而,在荀子看来,只有通过实践性的检验,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良好有序的社会治理模式。如果说墨子是现实主义的后果论者,那么荀子亦是现实主义者,且特别关注政治运作的可行性。荀子对孟子的批评,也往往以过于道德理想主义作为其理论的要害。在这个意义上,荀子当然也带有较强的结果论逻辑。

  辟墨视野下的孟荀异同

  一般情况下,如果概括性地比较孟子、荀子,我们会认为其理论着眼点倾向于内圣与外王、动机论与结果论两种思维方式的分野。比如,孟子强调“性善”、本心良知与基于伦理之善的政治;而荀子则强调欲望的现实性、政治设计的可行性、礼制在国家治理中的重要性等。荀子未必认可孟子“一本”论而或以为亦有同一之病,而孟子亦可认为荀子的批评不够彻底。

  孟子特别注意从良知根源的维度加以正本清源,他对墨子的批评是在其思想框架内作了最严厉的判定。因为一旦丧失了“孝弟为本”的意思,谈论仁爱之心也就失去其追根溯源的可能了,“根本”意识在孟子处是十分重要的。墨子未能意识到这一点,故而变成了无父乃至无君者。而就荀子言,较之墨家学派“非礼”“非乐”“节用”等鲜明思想,荀子仍然持守着儒家的礼制差序,强调通过现实政治中的制度设计,比如区分君臣、臣民在政治身份中的不同职权与责任,以及在社会分配、资源享用上的差异化处置,来实现王道政治的权威。

  若然,孟荀在辟墨问题上,可因其批评方式的不同,来实现本源与制度两个层次的互补。在评判墨家学派时,他们显然也共享着儒家在伦常方面的关切,认同父子君臣之道、礼乐秩序在政治实践中的作用。按照孟子“劳心”与“劳力”的区分,荀子同样认可孟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说法,因此,荀子才通过区分政治权责、分配享用的不同,试图在现实治理中达成圣王之治。

  进一步讲,我们可以通过孟荀对墨子批评的异同,来观察战国时期儒墨对差等思想的理解差异。一方面,儒家更强调自然秩序所彰显的“天数”,通过对自然秩序的把握,发展出具体的理论主张以持守差序格局,从而维护儒家伦理秩序。墨子当然也是差等论者,但其对“兼爱”“平等”的思考,恰好可以说是对自然秩序的一种“调节”与“反抗”。在墨子的世界里,大概平民主义化才是其终极追求,这也和现代平等思想达成了某种契合。在墨子论述中,实然的差等秩序固然与此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协调,但等级的设置始终服务于社会全体互惠互利的终极目标。另一方面,儒家也并非缺乏平等意识,无论是孟子“性善”或荀子“性恶”,都表现出圣王与民众在人性上的一致地位。但从儒家的思想倾向看来,人性层面的平等恰恰构成了差等秩序的根基,差等的必要性植根于人人本性相同而实现本性有异这一现实之中。总而言之,如何协调平等与差等的现实秩序,儒墨也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借助辟墨的视角剖析孟子与荀子之间的异同,既廓清了儒墨之间的关系,也在与墨学的对比下,彰显了孟子与荀子的共同关怀与各自特色,为后世理解先秦诸子的思想样貌提供了独特视角与有益启发。

  (作者系华侨大学哲学系讲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7月21日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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