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堂山郭氏墓石祠位于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孝里镇孝堂山顶,是一座建于东汉早期的画像石祠堂。石祠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完整留存,是我国现存唯一一座内部图像布局完整有序、外部建筑完好的汉代画像石祠堂。其北壁的“孔子见老子”像,是东汉早期历史故事题材画像的典型代表。

孝堂山郭氏墓石祠
“孔子见老子”像位于孝堂山郭氏墓石祠的北壁。北壁画像由东西二石相接构成,整幅画面高1.5米,宽3.82米,画像内容整体分为上、下两区。其中,下区又进一步细分为三层,“孔子见老子”像便位于下区的中层位置,贯穿北壁东西两段墙体,是下区中层的核心内容。上层为楼阁拜谒图,下层为车马出行图,整幅画像以平面减地法雕刻,线条刚劲有力。
“孔子见老子”类画像石是山东地区汉代画像石常见的类型,有着相对固定的格套。其常见布局和构图模式有四种:一是孔子拜谒老子;二是孔子带领众弟子拜谒老子;三是孔子率弟子拜谒老子,且画面中间有稚童项橐;四是仅呈现孔子、老子与项橐三人相向而立的场景。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属于第三种,画像巧妙地将“孔子问礼于老子”与“孔子师项橐”两个历史典故融合在一起。该画像为横向展开的长卷式构图,孔子和老子位于画面稍偏右的位置。孔子面向右,头戴高冠,身着宽袖长袍,身体微躬,双手持雁,左上方有榜题隶书“孔子”。老子面向左,头戴低冠,身着素色长袍,躬身,右手拄“鸠杖”。孔子身后自右向左依次排列着数十名弟子,均着长袍、戴冠,手捧简牍,面向右立,呈纵向队列跟随。老子身后则排列14名弟子,也手捧简牍,面向左立,队列更紧凑。二人中间站立一稚童,身材仅为成人一半,一手推小型独轮车,一手指向孔子,该稚童即为项橐。项橐立于“孔子见老子”像的画面中间,这一画像模式在汉代分布较为广泛,是山东地区汉画像石的固定模式之一,体现出儒家“学无常师”的精神。总而言之,该画像细腻地呈现了一组中国古代礼仪性会晤场景,生动地勾勒出古代礼仪文化的庄重与雅致,为后续深入剖析画像内涵奠定了视觉基石。

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画像石拓片
二、文图互证: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的文献考察
作为典型的历史叙事类汉画像,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以静态画面浓缩了动态的历史情节。画面中孔子的躬身持礼、老子的拄杖颔首、项橐的居中互动,虽定格于一瞬,却暗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然而,若仅依赖视觉观察,极易对人物关系、器物寓意产生误读。因此,只有依托先秦两汉的文献记载,将画像细节与史料记载结合,才能还原其背后的历史事实和思想寓意。
在我国思想文化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孔子与老子作为两位极具代表性且富有开创意义的人物,分别以儒家与道家学说奠基者的身份,巍然矗立于中国古代思想史的巅峰。他们皆生活于春秋晚期,所处时代背景高度重合。先秦两汉时期的诸多文献都对“孔子见老子”的故事有所记载,其中《史记》中的记载如下: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这段记载生动展现了道家“顺应自然”与儒家“积极入世”的思想碰撞。孔子以龙比喻老子,既表达了对老子的尊崇,也暗示了老子思想境界的深不可测。
《礼记·曾子问》也载有数则孔子问礼于老子的故事,其中尤以孔子“巷党助葬”的细节最为具体:孔子跟随老子参与巷党葬礼,送葬途中突遇日食,老子作为主礼人,命令队伍停止行进,将灵柩移至道路右侧,并暂停哭泣,待日食结束再继续前行。孔子对此提出疑问,认为中途止柩不合周礼,且日食持续时间未知,久候会令死者不安。老子以周礼为依据,指出诸侯朝见天子、大夫出使均“见日而行,逮日而舍”,日食时暗如黑夜,若继续行进,易被误解为罪人或为父母奔丧的人,是对逝者与生者的双重不敬。礼的核心是尊重人性,需灵活应变而非机械遵循礼仪条文。孔子随老子“巷党助葬”的故事不仅展现了先秦丧礼的细节,更揭示了儒家与道家在礼制观上的差异。除《史记》和《礼记》外,《庄子》《吕氏春秋》《韩诗外传》《孔子家语》《白虎通义》等文献中也都记载了二人相见之事。这些记载为孝堂山郭氏墓石祠的画像叙事提供了文献依据。
孔子与老子中间站立的幼童“项橐”,据文献记载确有其人。相传项橐年仅七岁就聪慧过人,是孔子的老师,被后世尊为“圣公”。关于孔子师项橐的记载,最早见于《战国策·秦策五》:“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此外,其他文献也有关于孔子师项橐的记载,如西汉刘向《新序》:“秦项橐七岁为圣人师。”东汉王充《论衡》:“夫项橐年七岁,教孔子。”
将这些文献记载与孝堂山郭氏墓石祠的“孔子见老子”画像相对照,可以发现画像在细节上与文献有着高度的契合。画像中,孔子躬身持礼,老子拄杖颔首,项橐居中互动,都生动再现了文献中描述的场景。“孔子见老子”画像不仅直观再现了历史故事,而且着力宣扬了谦虚好学、尊老敬贤的美德,是对儒家思想主题的具象化诠释。
综上所述,通过文献与画像的相互印证,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所蕴含的历史信息与文化内涵。这不仅有助于认识汉代社会的思想风貌与文化传统,也为我们今天研究儒道两家的思想关系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清·焦秉贞绘《孔子圣迹图·问礼老聃》
三、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的文化意蕴
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作为东汉时期历史叙事画像的典型,不仅仅是对孔子见老子这一历史事实的场景复刻,更是汉代人对儒家伦理规范、社会秩序构建与当时儒道思想交融的视觉表达。
首先,“孔子见老子”画像生动诠释了儒家所推崇的谦虚好学、尊老敬贤之美德。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像,实则是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汉代社会思想在艺术层面的具体体现。它通过视觉形象,将儒家所倡导的谦虚好学、尊老敬贤等美德具象化,清晰呈现了周礼中献贽礼的仪式场景。
关于献贽礼的具体规制,《仪礼·士相见礼》有明确记载:
下大夫相见以雁,饰之以布,维之以索,如执雉。上大夫相见以羔,饰之以布,四维之,结于面。左头,如麛执之。如士相见之礼。
下大夫相见以雁为贽,上大夫相见则以羔为贽,不同等级对应的贽礼差异明显,体现了周礼的等级秩序。《礼记·曲礼下》则进一步补充了更全面的贽礼体系,明确不同身份者的贽礼规制:
凡挚,天子鬯,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童子委挚而退。野外军中无挚,以缨,拾,矢,可也。妇人之挚,椇、榛、脯、修、枣、栗。
根据这段记载,周代士大夫相见时需携贽礼以表尊重,且贽礼会随身份不同而有所差异。儒家重礼,孔子毕生倡导“克己复礼”,力求恢复周礼所维系的社会秩序。尽管春秋以降,礼崩乐坏,但汉画像石对献贽礼的呈现传递出一个重要信息——即便汉代继承的是以法家思想为根基的秦制,但其对周代礼制的推崇仍根深蒂固。
在这幅画像中,孔子与老子的会面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孔子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其躬身执雁的姿态不仅体现了对老子的尊敬,也彰显了儒家所倡导的礼仪之道;而老子作为道家学派的创始人,其躬身持杖的形象,则透露出谦逊内敛的处世哲学。不论是孔子向老子躬身问礼,还是孔子以项橐为师,孝堂山郭氏墓石祠画像石对这两则典故的具象化呈现,鲜明地传递出儒家“尊师重道”的伦理观,凸显了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积极求学态度。
其次,“孔子见老子”画像深刻彰显了汉代儒道思想的交融与碰撞。儒道融合是汉代社会需求与文化演进交织作用的必然产物。秦末战乱导致民生凋敝,汉初统治者亟须休养生息,遂推行“黄老之治”,以道家“无为而治”的理念治理社会。此时道家思想在政治与社会层面占据重要地位。汉武帝时期,虽确立了“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文化政策,将儒家伦理体系与“大一统”的治国需求结合,纳入官方治理框架,但道家思想并未随之消亡,其“生死齐一”的生命观、“辩证处世”的智慧观早已与民间信仰深度融合。这种儒道并行的思想环境,为两者在画像中的融合提供了前提。
“孔子见老子”画像不仅仅是孔子、老子两位思想家的个人交流,更成为汉代儒道两种思想体系对话的视觉缩影。从思想内核来看,儒家以“礼仪秩序”“道德教化”为核心,主张通过“仁义礼智信”规范社会与个人;道家则以“自然无为”“顺应时势”为旨趣,追求与天地自然的和谐共生。两种思想的差异与互补,在画像细节中被具象化为孔子手持贽礼、身姿恭谨的姿态,精准呼应儒家对“尊老敬贤”礼义观念的尊崇。而老子神态恬淡、气度从容的形象,又暗合道家“返璞归真”“自然无为”的智慧。这种视觉上的对比与呼应,让儒道思想的对话变得可感可知。


孔子塑像 老子塑像
四、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画像成因
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孔子见老子”画像石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有着多方面的原因,是祠主身份需求、山东地区独特的文化积淀、东汉社会意识形态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孔子见老子”画像出现在孝堂山郭氏墓石祠中是祠主本人的自主选择。关于孝堂山郭氏墓石祠的祠主,学术界至今未有定论。杨爱国先生从祠堂画像上原刻的“令”“相”“二千石”等榜题出发,推断祠主可能曾经担任诸侯王国的相或同等级别的二千石官员,这一推断被学界普遍认可。(参见杨爱国:《故事是如何生成的——以山东长清孝堂山郭氏墓石祠为例》)作为东汉时期二千石的高官,祠主在其墓祠中刻画“孔子见老子”画像,这一行为本身就表明了其对儒家思想的尊崇和认同。通过描绘孔子向老子问礼的场景,该画像不仅直观地传递了“尊老、重礼、好学”的儒家核心价值观,也直观地展现了祠主的目的——引导家族后代遵循儒家伦理,以便在以儒家理念为主导的社会中占据较高的社会地位。
其次,“孔子见老子”画像是两汉时期山东地区文化形态的集中反映。自春秋战国以来,山东地区便是儒家思想发展的主要阵地。孔子在鲁国创立儒家学派,建构了以“仁”“礼”为核心的思想体系,奠定了儒学根基。孟、荀接续孔子,孟子强调“仁政”和道德教化作用,荀子突出礼治,主张隆礼重法,二者共同丰富了儒家的思想内涵。汉初,儒家思想虽历经秦代抑制,但依然在山东地区持续发展,伏生传《尚书》、鲁壁藏书等为汉初儒学的复兴提供了重要的文献支撑。两汉时期,山东地区学者研习儒家经典蔚为大观,成为儒家思想传播与实践的核心区域,儒家伦理深度融入山东地区的社会治理与民间生活中。这种深厚的文化积淀使得当时的人们高度认同儒家思想。“孔子见老子”这一蕴含丰富儒家思想内涵的故事,自然成为艺术创作的重要题材,被广泛运用于墓祠画像等艺术形式中。
最后,“孔子见老子”画像石的盛行,是两汉时期重视道德教化和纲常伦理等思想的直接反映。其一,儒家教化需求的强化,使以“孔子见老子”为题材的画像石成为传播儒家观念的重要载体。东汉重视教化,画像石作为墓葬、祠堂的重要装饰,承担着“明教化、正人伦”的功能。“孔子见老子”像所蕴含的“尊师重道”“圣贤典范”等内涵,直观地向后人传递出儒家的道德准则,成为家族彰显儒风家范、传承伦理观念的重要方式。其二,厚葬之风的盛行,为画像石提供了重要的现实应用场景。东汉时期,庄园经济的繁荣与儒家孝伦理的制度化推动了厚葬之风的盛行,“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深入人心。画像石作为墓葬建筑的组成部分,其内容多为墓主生前的生活场景、历史故事及神话传说。“孔子见老子”画像石的出现既是对墓主生前地位和精神追求的彰显,也寄托了生者对死者灵魂安息、升仙的美好祝愿,是道家灵魂不朽观念的具体呈现。
总之,在孝堂山郭氏墓石祠的“孔子见老子”画像中,艺术家通过细腻的刻画与巧妙的构图,将孔子、老子与项橐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观者面前,使观者在欣赏艺术之美的同时,也能感受到画像所蕴含的深厚文化意蕴。这种艺术与文化的完美结合,正是汉代画像石艺术的精髓所在。

孟艺欣,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区域文化与中国文学。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6期。本刊出版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文字及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