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地山（1893—1941），名赞堃，生于台湾台南一个传统士人家庭。其父许南英为光绪十六年（1890）恩科进士，中日甲午海战后携家内渡，落籍福建漳州龙溪。许地山自幼习读经史，成年后又留学欧美，是新文化运动中“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他的散文名篇《落花生》发表于1922年的《小说月报》，讲述了一家人通过种花生、吃花生、论花生，表达了做人应朴实无华、默默奉献的理想追求。文章内蕴丰富而又浅显易懂，是小学语文乃至各类文选的保留篇目。自此，许地山以“落华生”的笔名闻名于世，此笔名亦可见其思想寄托之所在，时人亦由此归纳出“落花生主义”。关于《落花生》的思想内容，“前人之述备矣”，有的分析其托物言志之象征，有的论述其语言结构之朴素，等等。而在笔者看来，《落花生》更是一个源于《论语》的家庭教育文本，它将《论语》中孔子的教育理念与智慧有条不紊地呈现出来，却又不着痕迹，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颇有“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意味，故亦可视为活用经典、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一个典型案例。

◎ 许地山

一、父亲的“在场”：把握教育时机

“在场”（Anwesen）是德国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简而言之，指直接呈现在面前的事物，亦即显现的存在。笔者借用此语，强调的是作为教育者本身教育经验的直接性与敞开性。

“那晚的天色不大好，可是父亲也来了，实在很难得。”是的，教育需要抓住机会、适时而为。许南英是一位爱国志士，清末甲午战败、乙未割台，他与唐景崧、丘逢甲、刘永福等奋起抗击日军、保卫台湾，后独力难支，被迫内渡，此后长期游宦于广东，历任徐闻、阳江、三水等处地方官。许南英在台湾时当过塾师，为官时创办过学校，有丰富的教育经验。经过几个月的辛勤劳动，家人种下的花生有了意外收获，许南英即使公务繁忙，也依然抽空来参加这个“花生收获节”。他明白，此时孩子们必有心得要向父亲倾诉，这份于家庭小事中体察孩子心声、寓教于日常的用心，与孔子教育儿子孔鲤的方式殊途同归。《论语·季氏》篇载：

（孔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

作为父亲，孔子不可能不知道孔鲤的学习进度，故孔鲤“过庭”之遇孔子当非偶遇，而是为人父、为人师的“在场”——作为教育家的孔子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对儿子加以点拨指导。孔鲤也心领神会，即由此开始诵《诗》、习礼，体悟《诗》以言志、礼以自立的精神。这与许南英借落花生教育子女的做法何其相似！

◎ 许南英

二、“盍各言尔志”：启发自由讨论

“你们爱吃花生吗？”“谁能把花生的好处说出来？”针对许南英的提问，孩子们有的回答“花生的味道很美”，有的回答“花生可以榨油”，有的回答“花生的价钱便宜”。许南英则依据孩子们的不同回答进行了总结，说花生虽然不如鲜红嫩绿的水果好看，但其好处很多，可是这些好处只有将花生挖出来才知道。父亲的总结直接点出了这篇文章的主旨思想。

此类启发式设问，在《论语》文本中俯拾皆是，是先贤常用的教育言说方式。如《论语·公冶长》篇载：颜渊、子路陪侍，孔子以“盍各言尔志”起问，让弟子各言其志。子路说，愿意将自己的车马、衣服与朋友共同享用，就算用坏了也不感到遗憾。颜渊说，希望做到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最后孔子则说，自己的志向是让天下的老者都能安度余生，让朋友之间都能彼此信任，让年少的人都能得到爱护与关怀。子路重交友，颜回重修身，孔子则跳出个人层面，以天下苍生为念，彰显出儒家“仁者爱人”的核心思想。孔子的最后总结使这一堂各言其志的课得到了升华。

◎ 孔子研究院“四子侍坐”雕塑

同样是老师（父亲）开始时的设问，同样是弟子们（孩子们）的自由回答，同样是老师（父亲）最后加以总结提升，这样的教育场景显得十分自然亲切。而在《论语·先进》篇中，孔子则创设了更具体的情境：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四子侍坐，孔子设问：“平日里你们常抱怨：‘世上无人赏识我。’倘若真有君主赏识并任用你们，你们将如何施展抱负、有所作为呢？”孔子在提问前，首先消除弟子们的顾虑，让他们“敢说”；然后进一步假设，让他们“能说”。在子路、冉有、公西华各言其志之后，曾皙则说自己的志向与前三人不同，他希望于暮春时节，邀约“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同往沂水沐浴，再到舞雩台迎风纳凉，最后一路歌咏，悠然归家。曾皙这种超脱功利、自在随性的人生境界，正是孔子发出“吾与点也”感叹的根本原因。《落花生》结尾处，父亲“对，这是我对你们的希望”的谆谆寄语，恰与孔子的“与点”之叹在精神内核上高度契合——二者皆超越了对外在浮华的追逐，皆是对摒弃虚荣、回归本真人生理念的肯定。

三、“好看”与“实用”之辨：“文”与“质”的对立与统一

《落花生》中有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与悬在枝头上“鲜红嫩绿”的桃子、石榴、苹果相比，花生虽然不如它们好看，但更可贵、有用。此处，花生与这些水果形成了相互对立的关系。这实质上就是“文”与“质”的关系。《论语》于此也有相关的思辨。《论语·雍也》篇载：“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是天生的内在品德、真诚本性，是无需外在修饰的本然品格。“质”是事物的“根”，“根”若坏了，外表再好看也无济于事。“文”是外在的修饰，是“质”的展现形式。孔子主张文质彬彬、内外兼修，反对只重“质”或只重“文”。他认为人若只强调内在，不讲究任何外在的修饰，就显得粗野没规矩；人若只重视外在的修饰，不注重内在的道德锤炼，就显得虚伪浮夸。但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人格，一般人很难做到；如果退而求其次的话，孔子更倾向于“质”。所以孔子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论语·先进》）相较于文胜质或者只有文的贵族，孔子更欣赏质胜文的“野人”。这不正类似于看上去没有桃子、石榴、苹果那么“体面”却比它们有用的花生吗？在父亲看来，桃子、石榴、苹果虽然外表好看，让人“一见就生爱慕之心”，但味道美、能榨油而且便宜的花生更应得到人们的欣赏和赞美。《落花生》中这种相对于漂亮的外表更重视花生本真的思想，正与《论语》中“文质”之辨的主旨相呼应。

四、“谦逊”与“利他”：“地中有山”与“博施济众”的价值追求

花生除却实用价值外，更兼具谦逊内敛、利他奉献的高尚品格，这份品格正暗合许地山之名的深意；而《论语》“博施济众”的道德境界，则成为许地山一生不变的精神底色与人生追求。

《落花生》的结尾由许地山来总结陈词，或许不只是一个巧合。父亲先说：“你们看它矮矮地长在地上，等到成熟了，也不能立刻分辨出来它有没有果实，必须挖起来才知道。”是的，花生是谦逊沉默、不事张扬的。《论语·泰伯》篇中曾子评价颜回的“有若无，实若虚”，《论语·子路》篇中孔子所说的“君子泰而不骄”，正可作为这句话的注脚。花生的低调存在，是为了给别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就像许地山在父亲的启发引导下最后说的：“那么，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许地山强调花生谦逊而又利他的品格，这与许南英对他的人生期许有关，而这又不能不论及许地山名字的由来。

◎ 《科勒药用植物》中的花生插图

许地山之名出于《周易》，“地山”本为《周易·谦卦》卦象，下山上地（），《象传》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意思是说，高山藏于大地之中，这便是谦卦的象征；君子效法此一卦象，损有余补不足，衡量事物的实情，公平地施予恩泽。花生不炫耀花朵，只默默把饱满的果实藏在地下，这正与《谦卦》“山处地中”的卦象之意相合。许南英给许地山取此名，当是要他秉承谦逊内敛、均平施物、利于众生的美德。而许地山也以“落花生”的品格自勉，践行“博施济众”之德。这一美好品德也正是孔子所推崇的。

《论语·雍也》篇记载了子贡与孔子的一段对话。“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孔子认为，如果能做到“博施济众”，那就不只是仁人，而是圣人了。许地山虽不是圣人，但他同圣人一样，有一颗仁心，他对贫弱者有一种天生的同情。据其子周苓仲《〈我的童年〉序》回忆所述，童年时的许地山曾将身上系肚兜的银链子送给了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在香港时，周苓仲曾看见父亲搀扶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许地山一直都心系国家安危与百姓疾苦，为国为民做出了许多贡献。他为香港的文教事业、为抗日救国奔波劳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谓真正践行了《论语》中所说的“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的道德境界。许地山完成了父亲许南英对他的人生期许，“地山”之名完全名副其实，而其作《落花生》就是要重申这一谦逊、利他的美德。

五、《落花生》的文化意义与《论语》的永恒价值

许南英是清代台湾为数不多的三十三名进士之一，出身于科举的他谙熟“四书五经”，作为“日用常行之道”的《论语》更不在话下。而其子许地山却是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是五四新文学的身体力行者。在许地山身上，体现了新旧文化的交融与激荡。白话散文的代表作《落花生》无意中却展现了传统儒家经典《论语》的教育智慧，这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

毋庸讳言，许地山对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华传统文化有着复杂的情感，在其集结成册的《国粹与国学》论文集中即可见之。但是，他也承认传统道德教育的正向作用：“自程朱以后，修身养性变为从师授徒底主要目标，格物致知退于次要地位。这点，我觉得是很重要的。从师若不注意怎样做人底问题，纵然学有师承，也只能得到老师底死的知识，不能得到他底活的能力。”（许地山：《许地山学术论著》）这其实正是传统教育“立德树人”理念的体现，而《论语》正是教我们如何做人、如何立德的学问。

许地山在《窥园先生诗传》中详细描述了许南英坚贞爱国、尽职爱民、两袖清风的优良品性，这种家学以及言传身教的示范作用对一个孩子的影响是深远的。1913年，许地山远赴缅甸仰光任教，许南英写了《示四儿叔丑》一诗，其中有这么两句：“汝须澡汝身，尤宜浴尔德。”“所以古君子，守身如白璧。”许南英说的“古君子”，其实就是《论语》中孔子告诫弟子要努力成就的“君子儒”。真正的儒者是传道授业、博学笃行、自强日新的，这不也正是许地山的写照吗？所以我们也就能够理解，许地山辞世后，其友人顾毓琇为何尊其为“通儒”了。

《落花生》一文，既为五四新文学浪潮里质朴无华、意蕴深长的白话散文，又可当作源自《论语》思想的家教文本，是许地山“通儒”襟怀与学养的最佳注脚。《论语》中蕴含着以德为先的教育理念、言传身教的教育方法、注重创设情境启发诱导的教育艺术乃至经世济民的家国情怀，至今仍常读常新，也让我们对中华文化的返本开新有着更深的期待。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6年第1期。本刊出版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文字及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