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 | “实事求是”之学源流考

吴飞
2026-02-06
来源:船山学刊

作者简介


吴飞,孔子研究院中西古典学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礼学研究中心主任


摘要“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一语出自《汉书·景十三王传》,本来是描述河间献王搜集古书的态度。至宋代,此语始脱离“修学好古”的语境,被当作一种普遍的治学态度,推尊理学的王应麟以“实事求是,多闻阙疑”来概括这种态度。清代学者惩于明代崇尚空谈的学风,追尊汉儒学风,推崇“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之学。乾嘉汉学还将“实事求是”推展到实践与西学领域,桐城派学者主张以“格物穷理”来理解“实事求是”。到清代后期的汉宋兼采之学,“好学深思,实事求是”成为各派学者共享的一种学风,并广泛延伸到经世之学中。实事求是之学的精神可概括为三个方面:对古典文明的崇尚,务实的学术标准,“实事”与“是”之间的辩证关系。


关键词:实事求是; 清代学术; 古典学


清代经学界极为流行的“实事求是”一语,出自《汉书·景十三王传》: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由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1]2410

此处详引全文,意在呈现“实事求是”之本来语境:献王“实事求是”并非针对其他事务,而必为学术与古书而发。文中对比了淮南王之“浮辩”,凸显出献王之实事求是在于好经传说记。颜师古注云:“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今流俗书本云求长长老,以是从人得善书,盖妄加之耳。”[1]2410此注澄清流俗之说,强调了献王求书态度之所指。可见,《汉书》中“实事求是”一语既非泛言,亦非汉代学术的普遍学风,而是河间献王本人的治学态度。自《汉书》之后,鲜有阐释发挥此说者。至清代,“实事求是”却成为一个极为常见的词汇,不仅学者论著,甚至诸臣奏疏,乃至各种医药书籍,都充斥着“实事求是”之语,从政治、军事、商业、盐业、边防、治河、外交到关于西洋的种种见闻,都把实事求是当作最终标准。以“实事求是”为清人一代流风所向,并影响到现代中国,丝毫不为过。

《汉书》中的“实事求是”何以演变推扬为普遍认可之学术学风,是经学史和思想史上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本文拟略考其演变源流。

一、


宋明时期的“实事求是”之学

今所见延伸出“修学好古”之限、阐发“实事求是”之学的用例,出现在宋代。如北宋强至撰《谢除校勘启》云:“实事求是,聚精会神,芟夷复重,笔削讹谬。”[2]325又有刘跂为赵明诚《金石录》作后序云:“别白抵牾,实事求是,其言斤斤,甚可观也。”[3]256此二例或言校勘,或言金石,均为小学,然而二文皆未就“实事求是”作更具体的解释。而南宋曾三异、曾三英兄弟为周必大所作祭文中有言:“实事求是,多闻阙疑。”[4]3129由此三例的用法可以推知,“实事求是”虽然不似清代那么流行,但在当时应已是习语,所以才会不时出现在序跋、祭文中。

在为《急就篇》所作的跋语中,学宗朱子又精于考据的王应麟对实事求是之学作了详细讨论,可视为宋代实事求是之学的典范。《急就篇》本是童蒙小学之书,王应麟说:“夫物有本末,理无小大,循序致精,学之始事也。”[5]477王应麟自撰《三字经》,又整理这部童蒙之书,此处既是为自己的学问正名,亦可看出其理学背景与考据学之间的关系。他还说:“盖君子耻一物之不知,伦类不通,不足谓善学。”[5]476意谓君子不仅应该尽可能多学知识,而且要通其伦类,伦类便是理。因而,王应麟将《急就篇》分为姓氏名字、器服百物、文学法理三类,呈现出物与理的关系,更申其说云:“致知在格物,观物以观我生。”[5]476此三条引文同条共贯,均强调由对事物的认知来体认其理。他在最后还谈到了由于人们不读《急就篇》这类小学之书而导致的学术乱象:“俗书溢于简牍,讹音流于讽诵,袭浮踵陋,视名物数度若弁髦,而大学之基不立。”[5]477进而引出他自己整理此书的做法:“乃因颜注,补其遗阙,择众本之善,订三写之差。”[5]477王应麟随后列举了自己整理《急就篇》所参考的经史诸子之书,所订正的旧本讹误,并总结了其穷尽典籍的治学态度,即“耻一物之不知”的精神,亦即“实事求是,不敢以臆说参焉。疑者阙之,以俟后之君子”[5]477

“实事求是,多闻阙疑”,是对王应麟前述学风的总结。“多闻阙疑”出自《论语·为政》,王应麟将它作为“实事求是”的解释。“耻一物之不知”的格物精神,便是“多闻”。在学术上,遍览群书,刊改漏失,补其遗阙,即“多闻”的落实。《三字经》中“首孝悌,次见闻”,亦含此意。然而再多学习,终有不知之处,故于有疑问之处,不能臆解,而要存疑,承认自己不知,等待其他人给出更好的解答。《论语·子路》中的“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则更明确地表达了这一态度。王应麟以“多闻阙疑”理解实事求是,是对“修学好古,实事求是”的延伸,可谓雄视数百年。其后许多学者对“实事求是”的阐发,均发端于此。

明代学者亦偶有言实事求是者,如理学家魏校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斯其圣人之事,非邪;理一而分殊,移是者也;溯理之原,通于一而万事毕,格物乃实事求是。”[6]15a王应麟已将实事求是蕴含在格物穷理之内,只是未用性理之言穷究其意,魏校此说以格物解实事求是,正好补上了王应麟所未言者。魏校又从工夫层面说:“日用间行事,疑碍必多,凡所切磋,皆实事求是矣。”[7]766他强调在日用常行间体认天理,便是实事求是之学。魏校之说,是今所见较早以实事求是言理学工夫而非小学的言论。然王应麟已为其张本。

既然可以实事求是论修身工夫,政事实务亦无不可。张居正在《辛未会试程策》第三策中论及汉代政治时说:“惟其实事求是,而不采虚声,信赏必罚,而真伪无眩。”[8]553其子张懋修在状元策中亦云:“今一而使民知所守,赏当而信,罚行而必,兴事考成,实事求是,而偷惰浮窳者不得以病吾治。”[9]329然此类用法在明代尚属凤毛麟角。

二、


清前期的“实事求是”之学

陈居渊先生曾将乾嘉实事求是之学分为三个向度:推明古训之学、实践之学、科学之学。[10]23此说甚是。但“实事求是”是清代极为流行的治学态度,而非仅是乾嘉学术的风尚。从哪方面理解实事求是,在清代不同时期、不同学派、不同语境中,颇有不同。自清初至乾嘉,学者直追河间献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被当作汉学的核心精神,引起越来越多学者的重视;实践之学与西学,则是到乾嘉之后才兴起的。

李元度记孙鼎臣之言亦云:“国初诸儒矫前明讲学空疏之失,读书实事求是,务明考证,以汉经师为法。”[11]8a王引之亦曾追溯清初之学:“国初诸儒起而振之,若昆山顾氏、宣城梅氏、太原阎氏、婺源江氏、元和惠氏,其学皆实事求是。”[12]13a徐鼒说:“有明学者萃心力于制举文,其高者则证心性,争朱、陆,举先圣诗书六艺兵刑钱谷有用之学置为糟粕,门户错出而人才亦日卑。炎武尝太息天下乏材以致败坏,故究心经术,实事求是,而资力超迈,百倍常人,为数百年儒林巨擘。”[13]434此类说法尚多,皆谓清初遗老矫明儒之失,倡实事求是之学,尤以顾亭林为典范。顾亭林一方面游历天下,亲自考察各地郡国利弊,作《天下郡国利病书》;另一方面惩于明人空疏之失,提倡经学,成《日知录》一书,更为清代经学之滥觞。在后人看来,这两方面皆足称实事求是。然顾氏本人并未直接讲“实事求是”,倒是顾氏友人朱鹤龄明确揭出“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学风,其言曰:“汉人说经,多为宋儒掊击。然实事求是,汉人近古,闻见犹真,学者不之考求而率为支离牵缀之谈,则过信宋儒之失也。”[14]247-248朱氏在与徐乾学的书信中亦曾论及汉宋学问之是非得失,指出“若夫笺解名物,训诂事类,必以近古者为得其真”。并云:

先儒是非之论,至朱子始定,然朱子亦岂谓己之所是非必无待后人之审择哉?夫理之蕴于经,犹水之蕴于地也,甃井以出水,而或取之以蠡勺,或取之以缾罍,或取之以甕盎,随器之大小为汲之浅深,及盥而饮之,则皆水也,于蠡勺、缾罍、甕盎奚别焉。是故说经者亦求其至是而已矣。[14]219

朱氏并未否定宋明理学,甚至还颇为推崇阳明心学,但他认为不能全以程朱之是非为是非,学问仍要追求其本义。他自述其整理《杜工部集》的学术路径:“今为剪其繁芜,正其谬乱,疏其晦塞,咨诹博闻,网罗秘卷,斯亦古人实事求是之指,学者所当津逮其中也。”[14]140可见,朱氏所说“实事求是”是严格限制在“修学好古”之学上的,虽然未必都在经学范围内,但其具体做法就是训诂考证。

此后,“实事求是”作为一个学术标准,越来越被广泛使用。总体而言,仍不脱古训之学。如刘孔怀为张尔岐《仪礼郑注句读》作序时说:“余读《西汉书》至《河间献王传》,于‘实事求是’一言,深服膺焉。盖自惟材质庸钝,不能博涉群书,故凡所校阅,必欲得确不可易者。”[15]13严虞惇为胡渭《禹贡锥指》作序云:“今朏明之书,简而核,精而赅,网罗放失而实事求是,摘抉微渺而融贯古今,兼班志、郦注之长而去其二难。”[16]3a何焯《义门读书记》卷十七《前汉书》中说:“《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徳,实事求是四字是读书穷理之要。”[17]225何氏本尊程朱,此语更是将“实事求是”与“穷理”相连。总的来看,何焯与王应麟、魏校、朱鹤龄的态度都是类似的。

并尊汉宋之学,是乾嘉之前“实事求是”之学的基本特点。如俞樾评价朱子学者王懋竑《读书志疑》说:“白田先生笃志经史,撰述甚富。《读书志疑》十六卷,乃其随笔札记之书也。凡九经诸子之义蕴,历代史传之事实,唐宋诸大家诗文之得失,有所见辄记之,区其类而录之,实事求是,细入无间,而三礼之学尤为精邃。”[18]80-81戴震与程瑶田的老师江永亦服膺于朱子学且用力甚深,汪廷珍序其《礼书纲目》云:“先王之礼得朱子而不坠,朱子之志得先生而后成。呜呼!此岂寻常经生之书,龂龂于章句、训诂间者所可比哉?先生于学无所不窥,而大旨归于实事求是,于前人之说择善而从,无所徇亦无所矫。”[19]9b

三、


乾嘉汉学的“实事求是”之学

章太炎、梁启超以“吴学信古,皖学求是”(1)区分乾嘉汉学,成为清代学术史研究中的著名命题。以此语区分乾嘉两派,未必准确,但所区分的“修学好古”与“实事求是”却代表了乾嘉实事求是之学的两个方面。朱鹤龄、何焯等推尊河间献王实事求是的精神,是因为汉人近古,借助他们更容易理解典籍的本来意义,所以朱鹤龄说:“苟求其是,必自信古始。”[14]152清儒以“修学好古”理解河间献王的实事求是之学,并将“修学好古”等同于《论语》中孔子的“信而好古”,从而有了通过汉学以求古经真意的治学兴趣。但河间献王究竟是如何治学的,仅从《汉书》的寥寥数语来探寻是难得究竟的。因此,他们通过河间献王的考语来理解以许慎、郑玄为代表的汉代经注之学。“修学好古”或“信而好古”,是对古典文明及其经籍的崇尚,但进入许、郑之学后,就不只是崇尚,而是通过相当具体的学术研究辨析经书真意,并借此理解六经典籍蕴含的文明精神。汉人虽近古,却不是古。以汉为古并尊信之,和通过汉学的方法以及与汉代经师的对话寻求古意,是有所不同的。崇尚古经的这种“修学好古”“信而好古”,是清代大多数学者共同奉行的价值标准,但如何看待汉学、宋学与古经真意之间的关系,彼此之间却有微妙差异。

惠栋和戴震的学问正有这种微妙差别。惠栋曾说:“古训不可改也,经师不可废也。”[20]序言1几乎将汉等同于古。王引之批评他说:“惠定宇先生考古虽勤,而识不高,心不细。见异于今者则从之,大都不论是非。”[12]1a戴震则不然,他的朴学论著中有许多批评汉人的地方,更是明确提出:“以谓信古而愚,愈于不知而作,但宜推求,勿为株守。”[21]47戴震没有极端地认为凡汉必好,而是强调不可株守旧说,应该作更加深入的思考以求其是。其实惠栋并非唯汉是从,其著作中也不乏批评汉说的地方。[22]275-278因此,我们只能大致分判惠、戴二人之学说倾向,而难将此区分推及吴学、皖学中的更多学者。

戴震不仅清醒地意识到汉学不等于古经,而且还有由训诂通义理的志向。因此,如果说戴震之学重在求是,便有了对“实事求是”更进一步的理解,即“实事”不等于“是”。戴震所求之“是”,不仅是通过与汉学对话,辨析出某个字的正确含义(实事),而且要与宋学对话,追求其背后的准确义理(是)。因而钱大昕在《戴先生震传》中说他:“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寻义理,实事求是,不偏主一家,亦不过骋其辩以排击前贤。”[23]629凌廷堪于其所撰《戴东原先生事略状》中更云:

昔河间献王实事求是。夫实事在前,吾所谓是者,人不能强辞而非之,吾所谓非者,人不能强辞而是之也,如六书九数及典章制度之学是也。虚理在前,吾所谓是者,人既可别持一说以为非,吾所谓非者,人亦可别持一说以为是也,如理义之学是也。故于先生之实学,诠列如左。而理义固先生晚年极精之诣,非造其境者,亦无由知其是非也。其书具在,俟后人之定论云尔。[24]317

凌廷堪对宋学的排斥远甚于戴震,因而他对义理之学更加审慎。但他仍然承认戴震由训诂以通义理的求是之学,认为义理必须以六书九数及典章制度之学为基础,才是真正的实事求是之学。他的《礼经释例》等研究是通过礼学的考证求得义理,而非出于信古的目的,仅停留于典章制度的考证。

经过吴、皖学者的深入讨论,乾嘉学者更自觉地与王应麟的实事求是之学相呼应。阮元曾教育其子:“学者实事求是,一物不知,当引为己耻。”[25]3非常强调实事求是之学的钱大昕也说:“先圣之教曰: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知有大小之殊,而非古不道,终与不知而作者殊科。古人一物不知,以为深耻。”[26]416将书斋称为“实事求是斋”(清代出现了很多“实事求是斋”)的汪廷珍为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作序说:“有不知而阙,无杜撰之言,殆庶几古人实事求是之学,而异于世之剽窃附合、坚僻自是以夸世俗者,其亦远矣。”[27]叙录2

“多闻阙疑”之学突破古训之学,推展到实践和与西方科学的交流汇通中。阮元云:“圣贤之道,无非实践。……元之论格物,非敢异也,亦实事求是而已。”[28]48清初诸儒因惩于明代空谈之学而重视实践,但乾嘉实践之学往往没有落实在践履与经世中,更多还是停留在推明古训之学的研究方法上。比如程瑶田的《通艺录》,不仅是考据训诂之书,而且在很多方面参诸实践。其中的《九谷考》,不仅求之诸经传,且“博稽农民相沿之语,验之播获之时,参诸五方土宜之同异,而论说之以著于篇”[29]4。所以焦循评价他说:“首种之稷,定为高粱。《九谷》既辨,众草亦详。《磬折》中悬,鼓从股横。千年之误,疏通证明。琴音分度,礼服征丧。尚象识器,画井知方。实事求是,穷极微芒。允哉《通艺》,轶汉驾唐。”[30]115

参照西方科学来整理天算推步之学,自明清之际渐为学者接受,且经清圣祖之推扬,乾嘉时的汉学家多有涉猎。阮元编纂《畴人传》,其旨在“俾知术数之妙,穷幽极微,足以纲纪群伦,经纬天地,乃儒流实事求是之学,非方技苟且干禄之具”[31]序2。此后,越来越多的学者认为西学也是一种实事求是之学。

钱大昕尝言:“通儒之学,必自实事求是始。”[26]389阮元进一步解释说:“有陋儒之学,有通儒之学。何谓陋儒之学?守一先生之言,不能变通,其下焉者,则惟习词章、攻八比之是务,此陋儒之学也。何谓通儒之学?笃信好古,实事求是,汇通前圣微言大义,而涉其籓篱,此通儒之学也。”[32]10b通儒之学兼涉了前述实事求是之学的各个方面,在“笃信好古”的前提下,由博返约,不株守一家,融会贯通。这是乾嘉之学的最高境界。

此时的“实事求是”几乎成为两类论述中常见的套话:一类是序跋、墓志铭、碑文、事略、家传等,说某人之学“实事求是”,乃是极高的恭维之辞,意在称扬此公学问扎实、考证精详,钱大昕、汪廷珍、阮元、俞樾等多有此类文字。本文已有数例,故不赘举。朱珪为清高宗所作六十寿序中亦有此语,堪称此类谀词的顶峰:“皇帝生知天纵,好学时敏,诗文富有,充栋连轸,著论经史,抉圣精蕴,实事求是,元元本本。”[33]34a另一类是自序、自传、后记之类的文字,是某人说自己的学问既不敢标新立异,亦无甚奇特之处,不过实事求是而已,是卑之无甚高论的意思。如阮元在《研经室集自序》中说:“室名研经者,余幼学以经为近也,余之说经,推明古训,实事求是而已,非敢立异也。”[28]自序1而在《研经室续集自序》中,他以更谦虚的语气说:“前集所自守者,实事求是四字,此续者虽亦实求其是,而无才可矜,无气可使,无学可当考据之目,欿然退然,自命为卑毋高论四字而已。”[34]自序1既能用于恭维,又能用于自谦,正体现了崇尚“实事求是”之学已是普遍风气。

四、


“实事求是”的宋学诠释

随着乾嘉汉学的发展,以桐城派为主的宋学派做出了强烈反击。姚鼐弟子梅曾亮说:“后之学者,辨汉宋、分南北,以实事求是为本,以应经义不倍师法为宗,其始亦出于积学好古之士为之倡,而末流浸以加厉。”[35]119梅曾亮曾见到一部日本经学著作《论语训传》,发现其中颇有与乾嘉汉学类似的论调,由之追溯到皇侃之学,对实事求是之学作了进一步的批评:“夫皇侃诸人,皆欲实事求是,以证明圣人之经,惟不能以义理之精微,求圣贤词气之微眇,而专以训诂求之,非可以异端斥也。然异端之生,自失吾心之是非始,而学者苟日从事于琐琐训诂之间,未有不疏于义理而驯至于无是非者。”[35]128汉学的兴起,除了在学术上对宋学不满之外,还有一个深刻的现实理由,即对科场习气的排斥。梅曾亮曾为科举制度辩护:“世之言实事求是者,又或守高反古,于国家设科取士之方,及儒先依经立训之道,龃龉而不合,以之自为学则可矣,非所以语通方、广教思也。”[35]378梅曾亮的这些批评立意不高,充满了门户之见,因而对“实事求是”以否定的态度为主。但这种态度即便在桐城派中也是少见的。

方东树撰《汉学商兑》,对汉学家的实事求是之学不只是简单批评,而是力求争夺对“实事求是”的解释权。阮元所说的以实践为实事求是之学,不当空言性理,方东树承认“此说乃汉学宗旨第一义,千条万端皆从此路差去”。但汉学家之所以在此走错,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学问的根本。毕竟知在行先,不知理如何能实践?

理即事而在,所谓是者何邪?非理之所在邪?若不穷理,亦安知所求之是之所在?朱子固曰在即物而穷理。夫即物穷理,非即实事求是乎?于此而强欲别标宗旨,非所喻也。(朱子称谢上蔡以求是论穷理,可知穷理正为求是。)穷理本孔子之言,以之训格物致知最确,何谓增出?事是迹,理是事之所由分是非得失处。今曰止当求是,不当穷理,欲以标其蔑理宗旨门户,犹曰吾止饭食,不需禾米,无乃不惠乎?[36]72

在方氏看来,宋儒讲的即物穷理与实事求是不但不矛盾,还完全相通,甚至可以说即物穷理是实事求是的根本。若不穷理,根本做不到求是。以穷理为是非之根本,实事为末迹,方氏之说确与汉学针锋相对,恐难令汉学派心服。但方氏的另一处说法可谓击中了汉学的要害:

汉学家皆以高谈性命为便于空疏,无补经术,争为实事求是之学,衍为笃论,万口一舌,牢不可破。以愚论之,实事求是莫如程朱,以其理信而足可推行,不误于民之兴行。然则虽虚理,而乃实事矣。汉学诸人言言有据,字字有考,只向纸上与古人争训诂形声,传注驳杂,援据群籍,证佐数百千条,反之身己心行,推之民人家国,了无益处,徒使人狂惑失守,不得所用。然则虽实事求是,而乃虚之至者也。[36]44

方东树于此指出了汉学家的内在矛盾,是相当有力的。阮元提倡的实践之学本无争议,但汉学家大多未能做到这一点,他们所做的只是在纸上考证训诂形声,既不能落实到自己的身心性命,更无益于家国民人,较之宋明儒的气节事功,反而落在下乘。如果实事求是之学的要旨是实践,那么程朱之学更像实事求是。对于汉学家“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求义理,实事求是,不主一家”之说,方氏以为“此论甚正,但宗旨所偏重,则流为诐邪害事,如以后诸说是也。其故在深嫉义理而伪云求之,实非圣人之真也”。[36]87

另有陈用光由邓传安(生卒年不详,活跃于道光时)对《论语》中“孟懿子问孝”一节的解释,而批评汉学的实事求是之学:

《或问》以设拨为葬之僭礼,歌雍为祭之僭礼,援据明确,庸讵非汉儒实事求是之意,而今之为汉学者辄以朱子为索之空虚,虽莘楣先生亦有此失,毋论东原西河,愿先生之勿效之也。文理密察见于《中庸》,穷理尽性见于《易》《孟子》。学孔子者别孟子于孔子,非学者所敢出,言理则足以该礼,言礼不足以该理理之。节文正朱子善于解经之辞,奈何以相病乎?[37]79

陈氏对朱子之学的辩护有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朱子考证出设拨与歌雍为葬、祭之僭礼,正是用了汉学派推崇的实事求是之学,因而不可轻诋其学为空虚;第二个层次是,根据朱子的“礼也者,天理之节文”之说,反驳汉学的攻击,认为汉学所重视的礼学可以包括在理学之下。这两个层次在方东树的论述中均有呼应,而后者更加触及了汉宋之争的理论实质。

曾国藩序唐鉴《国朝学案小识》的一段话,总结了宋学派的反驳:

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38]229

曾国藩以即物穷理解实事求是之论,与方东树如出一辙。然以曾氏之事功,相较于方氏的书生之论,有着更强大的说服力。经过他们这样的矫正,出自汉儒的实事求是反而被赋予了宋学的意义。曾国藩之说已立足于理学立场,对“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之说作了全面彻底的批评。但追根溯源,以实事求是来讲格物致知,王应麟、魏校等人已言之,是桐城派此说的远祖。故无论清代汉学家还是宋学家,均与王应麟“实事求是,多闻阙疑”之说关联密切。戴震的求是之学中,已经比较注重“实事”与“是”的区分,且以即物穷理来理解“实事求是”,“物”与“理”自然是两段工夫。方东树的宋学立场,可视为对戴震求是之学的进一步推进。

五、


汉宋兼采的“实事求是”之学

虽然乾嘉之间汉宋之学相攻甚烈,但清代汉宋之学本是同源,乾嘉之前很少门户之见。即便在矛盾最深之时,汉学家如戴震、程瑶田仍有义理上的追求,多数桐城派学者同样重视考据,因而双方的学问仍然有很多共识。方东树在另外一处,比较平实地讨论了汉宋之学的得失:

太史公曰:“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此为一派,所以尽精微也,义理、文章之学以之。班固曰:“笃信好古,实事求是。”(按“实事求是”四字本河间献王语。)此为一派,所以博文也,汉魏六朝经师、义疏、名物、训诂之学以之。二者不可偏废,乃为学之全。今谈宋学者以空疏语录为宗,非真程朱;谈汉学者以曼羡支离为是,非真班固、献王。晋、楚带剑,臧、榖同失,窃以为两病也。[39]65

言义理未必皆空疏,义理之学流入空疏,则非真宋学;博文未必皆支离,博文之学流于支离,亦非真汉学。若能像汉魏六朝经师一样,兼顾两端,既实事求是,又好学深思,两者不偏废,则是更高的境界。这当然是非常平实的兼采汉宋之学的学术方法,方氏将“好学深思”与“实事求是”并列,成为汉宋兼采之学标志性的学术主张。阮元也有与方氏非常类似的言论:“我朝经学最盛,诸儒论之甚详,是又在好学深思、实事求是之士,由注疏而推求寻览之也。”[40]2好学深思,实事求是,是汉、宋学双方的共识。

王应麟的“多闻阙疑,实事求是”之学,本是理学派的考据学,因而得到许多桐城派学者的认同。吴德旋说:“夫士生数千载后可以上追古人而与之默契者,惟心性之理而已。若夫实事求是,非可以凿空而为之说也,则莫若存其故训而听学者之自择焉。”[41]712邵懿辰也说:

盖《礼》之有《记》,本与他经注说不同,随时随人记其变节,多或成篇,少止数句。犹周公《尔雅》诂训,后人多有增续,并合为一,不可复分。至相传旧记,及孔门说《礼》之叉牙相抵,各有受之,欲学者择善而从,实事求是,正古人阙疑并载之意,而非犹夫他书抵牾之为病也。[42]25b

二人都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对典章制度的考订之学与心性默会之学虽路径不同,但应该并存,以各自适合的方法研究。在宋代理学中,像王应麟这样的考据学家并不很多,但经过清学的洗礼后,桐城派学者很难再忽略考据,实事求是已为多数人认同。

陈澧有过与方东树非常相似的话:“格物致知,犹言实事求是。实事者,格物也;求是者,致知也。朱子《上蔡谢先生祠记》称其以求是论穷理为精当。”[43]172虽然都是基于宋学立场,但陈澧及东塾弟子已与方东树不同,他们非常自觉地由宋通汉,《汉儒通义》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

倾向于汉学立场的曾钊用陈澔的《礼记集说》与纳兰性德的《补正》提供了一个实事求是的案例:

《礼记》旧有郑氏注,说制度最精核。元陈云庄《集说》一变,而以义理说之;国朝长白纳喇氏病其疏舛,为之补正。然其书考训诂名物仅十二三,而据义理推求者十六七。夫礼有义理,有制度,义理不能自见,而存于制度之中,制度为实名,义理为虚位。使非实事求是而空言义理,则古不交拜,而反以昏礼无交拜为疑矣;五帝为五德之帝,奠之故曰天,而反以六天之说为妄矣。鲁郊孟春下天子被衮者衮敛之比。(僖公四年传凡诸侯死王事加二等于是有以衮敛。)而反以鲁公之受为非矣。然犹自诩曰断以理,余未敢信其理果是也。[44]2a

曾钊所崇尚的是从汉学立场出发,通过制度研求义理的好学深思之学。曾钊对《礼记集说》的这一番议论与邵懿辰的《礼记》之论非常相似,都看到了制度之学与心性之学的不同,并主张以各自相应的方法进行研究,且二者能够沟通融合。

黄式三、黄以周父子作为由汉学通宋学的典范,同样非常看重实事求是。黄式三题其家塾为“求是室”,并说:“天假我一日,即读一日之书而求其是。求之云尔,其是与非,俟后人定之,己不能定也。”[45]466这一学术态度,正是对“多闻阙疑”的延伸。他在论及《论语后案》的体例时尤其强调不可株守一家:

近日大儒实事求是,各尽所长,有考异文者、精训诂者、辨声类者、稽制度名物者、撰圣贤事迹者,有考验身心、辨析王霸、学务见其大者,有不惑于异端、复明析于儒之近异端,学务得其正者。凡此古今儒说之会萃,苟有裨于经义,虽异于汉郑君、宋朱子,犹宜择是而存之。[46]711

其子黄以周的学术座右铭是:“多闻阙疑,不敢强解,实事求是,莫作调人。”[47]602(2)黄氏弟子吴稚晖只记了其中一半,即“实事求是,莫作调人”。后又经胡适的宣扬,更强调其不调和之意,似颇为独特。[48]42-52若以“莫作调人”解“实事求是”,固然具有创新性,却不易理解。黄式三叙述其《论语》研究时也说:“夫近日之学宗汉、宗宋判分两戒,是书所采获上自汉、魏,下逮元、明以及时贤,意非主为调人,说必备乎众,是区区之忱端在于此,而分门别户之见不敢存也。”[46]711黄式三的意思是,虽然自己采择诸家之说,却不是调停,而是不存门户之见的实事求是态度。因为汉宋兼采与调停汉宋非常接近,很难区分,所以他在兼采众家的同时,告诫学者不可因此便调停诸说。黄以周对不可调停的理解直承其父,他在《南菁书院立主议》中首先申明南菁书院并立郑君、朱子二主,意在兼采汉宋,通过考据来求义理之意。随即设问:“是议也,似持平而实调停之见也。”为回应此设问,黄氏强调自己讲的兼采汉宋并非调停汉宋:“兹奉郑君、朱子二主为圭臬,令学者各取其所长,互补其所短,以求合于圣经贤传,此古所谓实事求是之学,与调停正相反。”[49]661-662

了解了黄氏父子关于兼采与调停的论说,我们再整体看黄以周的十六字座右铭,便可知其是对“多闻阙疑,实事求是”思想的继承和阐释。这两组八个字并非平行并列的两组含义,“不敢强解”近似于王应麟的“不敢以臆说参焉”,不过王应麟是以此对应“实事求是”而非“多闻阙疑”。黄氏何以用“不敢强解”来对应“多闻阙疑”?细看这八个字就明白了,“莫作调人”并不是“实事求是”的直接做法,其真正的含义是:虽兼采汉宋,但不做调人才算是实事求是。再看前八个字,黄以周之所以说“不敢强解”,不仅是对“不敢以臆说参焉”的复述,“强解”也是调停汉宋时的勉强做法。所以,黄以周所理解的“多闻阙疑”意味着不株守家法,参考各家之说,在不能兼采时并存其说,而不做强解以调停之。经过汉宋之争的乾嘉时代后,清儒特别强调兼采各家,所以对“多闻阙疑”的理解也已经和前人不大一样了。

“多闻阙疑”的学风,在黄以周《礼书通故》中亦有鲜明体现:“昔者高密笺《诗》而屡易《毛传》,注《礼》而屡异先郑,识已精通乎六艺,学不专守于一家。是书之作,窃取兹意,以为按文究例,经生之功;实事求是,通儒之学。或者反以不分师说为我诟病,甘作先儒之佞臣,卒为古圣之乱贼,惴惴自惧,窃有不敢。”[50]2199虽然《礼书通故》论述辨析相当鸿富精细,且黄氏不专守一家,择善而从,这是对钱大昕、阮元以来“实事求是,通儒之学”的继承;但仍有许多问题没有定论,遂以“俟考”作结,这是对“多闻阙疑”的实践。俞樾为其书作序时,见其中既有驳郑者,又有从郑者,遂以“实事求是,惟善是从”[51]19为其特点。

清代中叶以后,辨析汉宋短长、提倡兼采汉宋的论述极多,如方浚颐、朱琦、郭嵩焘、孙衣言等皆有相当精彩中肯的追溯与梳理,此处不赘引。其中,最为深入的当属黄爵滋的一段议论:

汉儒去圣未远,实事求是,时明则献之于上,世紊则守之于下;宋儒因之,由训诂以明解说,由解说以窥制作,由制作以剖理义,由理义以通性道。无汉儒之训诂,则宋儒之性道无由而发;无宋儒之性道,则汉儒之训诂无由而归。是汉儒,孔氏之功臣;而宋儒,又汉儒之功臣也。然则其何以异之也?曰:今之为汉学者,巧托于汉,而非汉儒有用之学之有待于宋儒也;今之为宋学者,伪托于宋,而非宋儒有用之学之克承于汉儒也。托于汉以攻于宋,托于宋以攻于汉,愈巧愈窒,愈伪愈浮,于是著书满家,而曾无一字之有益于今,膴仕毕生而曾无一事之有合乎古。是则较老释空无之学,而患又甚焉!而犹曰吾汉学也,吾宋学也,呜呼,异矣![52]1b

黄氏此论有两个特点:一是将汉学与宋学放在经学的同一个传统中来考察,因而戴震用来理解汉学的说辞,在他这里反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宋学的特点。或者说,这是综合了汉学与宋学的特点,不过是通过汉、宋两个阶段逐渐完成的。二是黄氏对当时的汉学派与宋学派都有批评,认为他们既非真汉学,亦非真宋学,不过是伪托汉宋之学装点门面而已,对现实问题毫无补益,其患犹过于释老空无之学,更违背了实事求是之学的本意。

乾嘉汉宋之学于时代是否有益,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龚自珍同样意识到,清人的汉学并非真汉学,清人的宋学亦非真宋学,但他从更加正面的角度理解这个问题。龚氏在读了江藩的《汉学师承记》后,覆信质疑,有“十不安”之论,其中有言:“夫读书者实事求是,千古同之,此虽汉人语,非汉人所能专。”又云:“本朝自有学,非汉学,有汉人稍开门径,而近加邃密者,有汉人未开之门径,谓之汉学,不甚甘心。”[53]317龚氏“十不安”之论并非很系统,因而未能讲出清学究竟与汉学有何不同。但龚自珍的意识是非常敏锐的,清人讲汉学,所恢复的不再是汉人的汉学;清儒坚持宋学,所讲的亦非宋明人所讲的宋学。无论乾嘉诸老的汉学,还是桐城派的宋学,都是借助前人学术,共同讲出清人的学问,因而在实质上是清学的不同流派。此外,龚氏说“实事求是”是历代读书的共同原则,却未必尽然,如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就很不同于“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宋儒格物穷理与明人致良知之学,是否都认同“实事求是”,恐怕也是值得商榷的。到清代中期之后,大多数学派推崇“实事求是”,却是一个事实。正是这一点使汉宋兼采的清学承前继后,呈现出与前代相当不同的局面。在流派纷呈的清代学术中,“实事求是”成为其共同的治学标准,乃是龚自珍此处呈现出的真实学术现象。而不同流派对“实事求是”作出的不同理解,其间的张力正是清人实事求是之学丰富多元的体现。

张之洞曾说:“用汉学之师法,虽兼采诸儒之说,亦汉学也。守宋学之准绳,虽不谈性理,亦宋学也。汉学师法,止于实事求是。宋学准绳,止于严辨义利。”[54]370此说既包含了兼采汉宋的深层主张,也勾画出两种兼采方式的不同。张氏幕府中汇聚了东塾、南菁两派弟子,他深知虽然晚清学者都讲实事求是,但其间仍然存在着一定的差异,不必调停。二者殊途同归,构成了清代实事求是之学的内在张力。张之洞在《劝学篇·守约》中指出经学“七端”:

一明例,谓全书之义例。一要指,谓今日尤切用者,每一经少则数十事,多则百余事。一图表,一会通,谓本经与群经贯通之义。一解纷,谓先儒异义各有依据者,择其较长一说主之,不必再考,免耗日力。一阙疑,谓隐奥难明、碎义不急者置之不考。一流别,谓本经授受之源流,古今经师之家法。以上七事,分类求之,批郤导窾,事半功倍。[54]169

这是在中体西用思想指导下,参照西方学术体系,对各经之学的现代式研读方法,可谓实事求是之学的一个方案。其中,解纷、阙疑、流别重在“实事”,图表是重要的治学工具,而明例、要指、会通则重在“求是”。正是按照这七个方面,曹元弼编辑十三经学,成《礼经学》《孝经学》《周易学》,并有《毛诗学》《周礼学》《孟子学》残稿,以及以《圣学挽狂录》为题刊刻的《论语学》。

余论


实事求是之学的推展

随着汉宋兼采之学的广泛展开,以实践解释“实事求是”的倾向也越来越重。朱一新说:

汉儒所谓实事求是者,盖亦于微言大义求之,非如近人之所谓实事求是也。然此皆求知之事。知之而不能力行,虽望见其门,犹不得入,而可以训诂自画耶?[55]14

读书穷理,实事求是,何为也哉?亦曰“以致诸用焉耳”。(读书,实也;穷理,虚也。实事,实也;求是,虚也。虚与实相资为用,犹阴与阳相资以生。作文然,为学何莫不然?近人惟读书而不穷理,实事而不求是,故歧之又歧。程、朱之学,所以可贵者,以其本末兼尽也。小小抵牾,岂能尽免?后人虚心以订之,可也;肆口以诋之,不可也。)[55]83

通过综合汉宋之学,朱一新强调的实事求是已与前人大不相同。在他看来,无论汉儒还是宋儒的实事求是,都不仅仅限于读书治学的方法,而是既要追求微言大义,更要付诸践履。因而,“实事”与“是”乃是虚、实两端,犹如阴阳之相资为用。相较而言,程、朱之学虽难免小失,但对于虚实与本末、义理与践履都是兼顾的,因而更为可贵,不可轻易否定。

也正是因为对“实事求是”之实践义的强调,朱一新在完全超出学问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中国法制明备,果能实事求是,何患不复昔时之盛?若其不能,则虚名相市,易一法,增一弊,又何取乎下乔木而入幽谷哉?”[55]167

在清代中叶之后,伴随着汉宋兼采之学的展开,“实事求是”之语超出学术界,被大量用在经世之事上。如包世臣在《畿辅形势论》中谈到黄河水患时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陈虬的《治平通义》是一部经世之书,其中议论家国大事频频使用“实事求是”一语。长善所修《驻粤八旗志》与崇厚所辑《盛京典制备考》中所涉军政事务,亦大量使用“实事求是”之语。再如曾国藩、丁宝桢、左宗棠、彭玉麟、李鸿章、张之洞等言事奏议,以及各地方志中,“实事求是”之语更是屡见不鲜。连通俗小说《官场现形记》中,“实事求是”一语亦多次出现在人物对白当中。甚至同治和光绪皇帝的上谕中,也出现了“实事求是”之语。而这类用法在前代乃至清代前期,都是非常少见的。

阮元以实事求是言天算推步之学,开启了以实事求是理解西学的端绪。晚清国门日开,西方世界为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实事求是”也被越来越多地用来理解西方。在王韬、薛福成、曾纪泽、沈家本等人对西方的论述评价中,“实事求是”成为了一个常用词汇。如王韬描述新教派韦斯利宗的特点时说:“其为教也,不拜上帝,不事百神,但尽乎生人分内所当为,实事求是,以期心之所安而已。”[56]135薛福成则以“实事求是”理解现代民族国家的特点:“各国君相,亦能实事求是,力图自强之政。教王之教,不足以愚之,力又不足以胜之。”[57]733而在中西兵学、医学的讨论中,“实事求是”也成为一个常用词汇。在1886年的上海格致书院考试中,湖南考生彭瑞熙作《中西格致异同辩》,称“世有迂阔者流,深薄西学,以为非圣人之教;而沉溺于西学者,则谓中国专尚空谈,不如西学实事求是,其失又甚矣”[58]5a。此处描述的中西学之争,竟颇似汉宋之争。

“实事求是”是清代学风的核心词汇,学者对它的诠释却呈现出相当多元的状况。因为对实事求是的理解,皆来自《汉书》“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一语,所以它是对待古典文明的一种态度。虽然清代所有对实事求是的具体理解,几乎都可以从王应麟的“实事求是,多闻阙疑”中引申出来,甚至汉宋双方的主张均可在此说中找到影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清人的实事求是之学完全笼罩在王应麟之下,进而通过王应麟出现在理学的总体思想框架之下。实事求是成为各派共同认定的一种学风,进而超出学术界,成为人人皆知的习语,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完全失去了其本初意义。经过清人对汉、宋之学的诠释与发扬,“实事求是”作为崇尚古典文明的学术精神,为此后的学术发展确立了一个基本的学术标准,且与现代西方学术的学术规范非常类似,基本的文史考证也成为以后一切学术的基础。像郑玄以谶纬说经,为调停三礼与诸经而强解一些字句;像朱子为证成自己的理论体系,亲自补一段在《大学》中;像王阳明以致良知代替读书格物。这样的做法在清代之前无可厚非,且可以成为学术史、思想史上的重要研究对象,但经过“实事求是”之学的洗礼,已经不能再以这样的方式做学问了。现代学者主张的“二重证据法”,正是实事求是之学发展的一个结果。不过,实事求是也并非如梁启超、胡适等人认为的那样,类似于实证科学。经过各家各派的辨析后,“实事求是”更多成为“实事”与“是”之间的一种辩证态度。现实世界是所有学问的根本来源和最终目的,一切都不能脱离这个现实。但仅仅停留于对现实的观察与描述,或停留于故训典章的考证,都是不够的,而必须有理论性的“是”的追求。这不仅可以从宋学以“即物穷理”诠释“实事求是”的思想中阐释出来,即便是戴震这样的汉学求是派,也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晚清的汉宋兼采之学中,这一点得到了非常多的强调。之所以要兼收并蓄,而不能株守一家之学,正是同时重视“实事”与“是”两方面的辩证态度的要求。也正是在这一精神的推动下,清代学者才有了学习西方的内在动力。

至于实践领域的“实事求是”,自晚清以来成为更加强劲的风潮,深刻塑造了现代中国的精神气质。由于实践精神是学术的现实投射,因而它同样依赖于上述三个方面:对古典文明的崇尚,不可臆想的学术规则,“实事”与“是”之间的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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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陈澧.陈澧集:第2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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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彭瑞熙.中西格致异同辩//陈忠倚.清经世文三编.石印本.1898(光绪二十四年).




注释

(1)章太炎认为:“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戴震,综形名,任裁断。此其所异也。”(参见章太炎:《訄书·清儒》,《章太炎全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54页)梁启超指出:“吴派以惠定宇为中心,以信古为标帜,我们叫他做‘纯汉学’。皖派以戴东原为中心,以求是为标帜,我们叫他做‘考证学’。”(参见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新校本),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26页)

(2)对这个命题的考证,参见赵统:《南菁书院志》,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5年,第2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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