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杏坛·诗礼·弘道:曲阜孔庙里的“教育三课”

徐秀
2026-02-25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6期


在中国,有这样一处承载着深厚教育文化底蕴的地方——曲阜孔庙,这里不仅仅是祭祀孔子的地方,更是一座活着的教育博物馆。穿过一道道牌坊,我们仿佛能听到穿越2500多年的弦歌。其中,杏坛、诗礼堂、弘道门这三处建筑,如同三位无言的老师,分别讲述着孔子因材施教的教学智慧、诗礼传家的门风训导以及士人以道自任的精神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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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孔庙大成殿

问道杏坛

在曲阜孔庙巍峨的建筑群与苍松翠柏的掩映间,一隅红柱黄瓦的方亭,如文心一点,悄然破开历史的沉碧。它便是广为传颂的孔子讲学之地——杏坛。这里不仅承载着春秋时期最动人的教育记忆,更在后人的心中演化成了中国教育的永恒象征。

杏坛之名,源自《庄子·渔父》中的诗意描绘: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这幅画面,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勾勒出教育的纯粹与高尚。北宋天禧二年(1018),孔子第四十五代孙孔道辅在重修曲阜孔庙时,特意在此除地为坛,环植以杏,让杏坛从文字走向实体,成为对孔子教育精神的永恒纪念。

杏坛亭内保存着金代书法家党怀英手书的杏坛碑与清代乾隆帝题写的杏坛赞碑,两方石碑跨越时空的对话,恰好印证了杏坛意象的多元性。乾隆帝《杏坛》诗中的重来又值灿开时,几树东风簇绛枝,让人仿佛看见了当年孔子在杏花烂漫中与弟子论学的盛景。

孔子杏坛设教,门下弟子三千,七十二贤皆成栋梁。他的教育理念与方法,如有教无类”“循循善诱”“因材施教等,至今仍熠熠生辉。

孔子收徒不问出身贵贱、贫富与否,只关心学生是否有心向学,这一举动打破了学在官府的教育垄断,为平民教育开辟了先河。在他的弟子中,既有贵族子弟如孟懿子、南宫敬叔者,也有出身卑微如颜回、公冶长者。孔子以德、才为衡量标准,鼓励每一个弟子追求自我超越,成为国之栋梁。这种教育平等观念在当时社会具有超前性。

孔子教学,重在循循善诱。他教育弟子: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论语·述而》)这句话道出了教育的最佳时机。是学生苦思冥想而不得的焦虑状态,是有所领悟却难以表达的困顿时刻。只有在这两个关键时刻,教师的点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这种教学方法要求教师善于观察和等待。比如,孔子面对子夏问《诗》,并未直接解释字义,而是用绘事后素这一比喻巧妙点拨,引导其思考的深层关系。当子夏由绘画悟出礼在仁后的道理时,孔子立即给以起予者商也(《论语·八佾》)的赞赏。这一过程体现了孔子循循善诱启发式教学的精髓:以比喻引导,鼓励举一反三,最终让弟子自己领悟仁德为本、礼仪为末的儒家核心思想。

孔子的教学智慧更体现在因材施教上。《论语·先进》记载了一个经典故事:子路和冉有先后问:听到一个建议,可以马上行动吗?孔子对子路说:有父兄在,怎么能一听就做?得先问问他们。对冉有却说:听到了就该立刻去做。公西华疑惑不解。孔子解释道:子路勇猛冲动,所以要压一压;冉有谦退迟缓,所以要推一推。这种精准教育如同中医诊疗,需要先准确把脉,再对症下药。孔子深谙每个弟子的性格特点:子贡机智善辩,颜回悟性超群,曾子勤勉踏实……他根据弟子特质给予不同指导,真正做到了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杏坛周围,除了杏树,还有象征坚贞的松柏和寓意长寿的银杏。这三种树木恰如孔子教育思想的三个维度:杏花的生机象征教育的活力,松柏的刚毅代表教育者的坚守,银杏的果实寓意教育的成果。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读书声与琴音相和,感受到孔子与弟子们教学相长的和谐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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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孔庙“杏坛”

秉承诗礼

诗礼堂原是孔子故居所在,后来成为孔氏家族诗礼家风的象征之地。此建筑为绿瓦悬山顶,面阔五间,与曲阜孔庙其他建筑的封闭庄严不同,其南面完全敞开,不设门窗。这种独特的建筑风格,似乎寓意着知识的大门永远向求学者敞开。院中一株唐槐和两棵宋银杏已矗立千年,尤其是两棵银杏,秋来满树金黄,果实累累,成为诗礼传家的活态见证。

诗礼堂得名于《论语·季氏》中的过庭之训:一天,孔子的学生陈亢问孔子的儿子孔鲤:老师在学问上对你有没有特别的私下传授?孔鲤回答:没有。不过有一次,父亲独自站在庭院里,我快步走过,他叫住我问:学《诗》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诗》,就不懂得如何讲话。我便回去认真学《诗》。后来有一天,他又在庭院中问我:学礼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礼,就不懂得如何在社会上立足。我便回去努力学礼。我单独听到的教导就这两次。陈亢听后,恍然大悟:我问一件事,却明白了三个道理:知道了学《诗》的重要性,知道了学礼的必要性,更知道了君子对待自己的儿子也毫无偏私。

这就是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的来历。从此,诗礼传家成为孔氏家族恪守的祖训。元代初年,孔子第五十三代孙孔治为追念此事,始建诗礼堂。明清两代,这里备受尊崇。康熙、乾隆皇帝都曾在此听孔子后裔讲解经书,乾隆帝亲题的诗礼堂匾额和绍绪仰斯文识大识小,趋庭传至教学诗学礼的楹联至今高悬,见证着这段历史。

孔子为何如此重视《诗经》?因为他认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是激发情感志趣,是提高观察能力,是培养合群意识,是学会恰当表达。学《诗》近可侍奉父母,远可报效国家,还能增长自然知识。孔子教导弟子: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论语·子路》)学《诗》不是为了死记硬背,而是要活学活用。在外交场合,弟子们常常引用《诗经》名句,委婉得体地表达立场。这种诗教传统,培养的是通情达理、温柔敦厚的君子品格。

如果说《诗》启发内心的善良,那么就是将这份善良用恰当的方式表现出来。孔子强调:不学礼,无以立。(《论语·季氏》)这里的,既指在社会上立足,也指人格的确立。在诗礼堂,孔子的弟子通过乡射礼、士相见礼等仪式实践,在揖让进退间领会克己复礼的处世智慧。孔子还指出:人而不仁,如礼何?(《论语·八佾》)如果没有仁爱之心,再完美的礼仪也只是空壳。的本质不是形式主义的表演,而是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

孔子提出的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描绘了一个人成长的完整路径:从诗歌中激发美好的情感与志向,用礼仪在社会上立定脚跟,最后通过音乐涵养性情,达到人格的圆融。

“学诗学礼”的理念在孔氏家族中代代相传。从孔子的诗礼庭训到明代《孔氏祖训箴规》,尚诗礼、重伦理、善治家、为良吏成为孔氏族人的行为准则。这种家风塑造了孔氏族人温文儒雅、质朴正直的品格,成就了这个天下第一家的绵延兴盛。

今天,诗礼堂院中的宋代银杏树培育出的幼苗,作为诗礼文化的鲜活载体赠予各方。人们在照料这些树苗的过程中,也潜移默化地接受着诗礼文化的滋养。曲阜还有一道名为诗礼银杏的菜肴,更让文化记忆融入日常饮食,成为独特的味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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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孔庙“诗礼堂”

人能弘道

弘道门始建于明洪武十年(1377),原门三间,当时是曲阜孔庙的正门,明弘治年间重修曲阜孔庙时,改建为五间,石柱木构。清初名天阶门,雍正八年(1730),雍正皇帝钦定其为弘道门,后由乾隆皇帝题写弘道二字竖匾立于门额。

弘道门名字源自《论语·卫灵公》: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在儒家思想中,是真理,是理想,是值得人终身追寻的目标。孔子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此语不仅道尽了闻道之艰辛,更彰显了悟得真理的无上价值。而闻道之后,继而弘道”——将所悟的真理传播开来,照亮更多人的心灵,这正是教育的核心使命。

唐代文学家韩愈在《师说》中明确指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他把传道放在首位,因为知识传授固然重要,但价值引领更为根本。教师不仅要教给学生谋生技能,更要引导他们追求真理、明辨是非。

孔子的一生,就是弘道的最佳诠释。他怀揣着构建一个有道和谐社会的理想,踏上周游列国的征途。十四载春秋,风雨兼程,历经重重磨难。其中最为艰难的一次,是被困于陈蔡之间。七天七夜断炊绝粒,弟子们饥寒交迫,而孔子却依然讲学论道,抚琴诵书。面对困境,弟子子路心生困惑,请教孔子:君子难道也会陷入绝境吗?孔子告诉他: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七日后,弟子子贡带着楚国的援兵归来,众人终于得救。这段经历生动地说明:真正的教育者,不只要传道于顺境,更要守道于困境。孔子生前虽然处处碰壁,但他的学说最终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根基,这就是人能弘道的力量。

肩负弘道的使命,其路径在于立志。明代大儒王阳明十一岁时,曾问老师:何为第一等事?老师回答:惟读书登第耳。王阳明却摇头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这段师生对话揭示了教育的深层目标:教育的真谛不应是功利性的成功,而在于追求真理与人格的完善。这正是孔子强调志于道的深意所在:唯有确立崇高的志向,学习方能超越功利,成为人格完善的阶梯。

从孔子周游列国、开坛讲学,到今日倡导为党育人、为国育才,教育的核心使命跨越时空,一脉相承——培养德才兼备的栋梁之材。时代虽为教育注入新的内涵,但教育者弘道的初心始终未改。

这种弘道精神,具体展现为士不可以不弘毅(《论语·泰伯》)的崇高品格。宋代名臣范仲淹发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的宏愿;明代东林书院高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联语;直至近代,李大钊先生提出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担当。这些无一不是弘道精神在不同时代的生动注脚。

愿每一个行走在弘道门下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来自2500多年前的智慧与力量。愿每位教师都能像孔子一样,做知识的传递者、德行的践行者,以文化浸润心灵,以天下胸怀引领成长,使每一堂课都成为弘道的延续,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文明长河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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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孔庙“弘道门”

结   语

杏坛、诗礼堂、弘道门这三座建筑共同构成了孔子教育思想的空间序列:杏坛象征着开放的教学实践,诗礼堂体现着诗礼传家的门风教化,弘道门则彰显着士人以道自任的精神信念。穿越其间,便是一次对中华教育智慧的巡礼。

孔子的教育理念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一个圆融的生命整体。它既重知识传授,更重人格养成;既修内在心性,亦务外在事功;既尊重个体独特性,又追求普遍价值。

当我们在今日的教育中感到困惑时,回望这些古老的建筑,便能获得深刻的启迪:真正的教育,当如杏坛般有教无类,如诗礼堂般内外兼修,如弘道门般担当道义。其目的绝非培养千篇一律的工具,而是成就丰富多彩的健全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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