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彦华 | 解读中国文化精神的核心特质与文化困境——以现代新儒家唐君毅为例

彭彦华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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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彦华,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学术研究部研究员,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院兼职教授。


[摘 要]唐君毅的文化哲学思想在现代新儒家文化哲学中占有重要位置,其思想体系以“心性之学”为核心,致力于在西方现代性冲击下重构儒家的人文信仰。他的理论既继承了宋明理学与陆王心学的传统,又融合了西方哲学资源,形成了独特的“人文精神论”。他认为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超越的涵盖自然与人生”的“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精神,中国文化的根本价值在于为人类提供“安身立命”的智慧。中国哲人“明体以达用,立本以持末”的思维传统,在他手中被赋予了直面现代性困境的哲学深度和实践力量。

[关键词]唐君毅;中国文化精神;核心特质;文化困境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党性修养的创新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5BZX045)、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国学单列重大项目“陆王心学与当代国人的人文信仰建构研究”(项目编号:20GZGX09)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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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君毅被视为现代新儒家阵营中“文化意识宇宙的巨人”,其文化哲学思想在现代新儒家文化哲学中占有重要位置。唐君毅的思想体系以“心性之学”为核心,致力于在西方现代性冲击下重构儒家的人文信仰。他的理论既继承了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传统,又融合了西方哲学资源,形成了独特的“人文精神论”。这一思想建构,深深植根于中国儒家文化的核心精神——“中国儒家论文化之一贯精神,即以一切文化皆本于人之心性,统于人之人格,亦为人之人格之完成而已”。从孔子“仁者人也”的德性觉醒,到孟子“尽心知性知天”的修养路径,再到宋明儒者“心统性情”的体系化发展,儒家始终以心性为文明之本,将人格完善视为文化创造的终极归宿。正如唐君毅所言,中国哲人论文化“开始即是评判价值上之是非善恶,并恒是先提出德性之本原,以统摄文化之大用”,这种“明体以达用,立本以持末”的思维传统,在他手中被赋予了直面现代性困境的哲学深度与实践力量。


一、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


唐君毅身处中西文化强烈颉颃而又交融会通的时代,面对各种关于中西文化会通、融合的言论,他认为国人首先应认识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及价值。他说:“现代世界上的人多有融合东西文化之理想。但至少在我们中国人之立场,则须以中国文化为主为本。我们更先有重新去讲出中国学术文化之精神之必要。”以中国文化“为主为本”,体现了他作为现代新儒家的立场。他正是站在这样的立场去阐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及其价值的。


唐君毅论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不取时贤之无宗教之说”,也不取诸如刚健有为(正面)和缺乏科学与民主(负面)等说法。他认为“人性即仁”的天人合一思想才是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中国思想,真为本质上之天人合一之思想。孔、孟之精神,为一继天而体仁,并实现天人合一之仁于人伦、人文之精神。由孔、孟之精神为枢纽,所形成之中国文化精神,吾人即可说为:依天道以立人道,而使天德流行(即上帝之德直接现身)于人性、人伦、人文之精神仁道。此意,依宋明理学言之,即依太极以立人极,而于人极中见太极。依西方理想主义思潮之术语言之,即为直接依绝对之生命精神,以成就主观生命精神,而使绝对精神生命,内在于主观生命精神,而再通过主观生命精神,以表现于客观生命精神,即表现于人之各种对人对物之感应关系(人伦)及精神文化之活动(人文)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天人合一”,其真谛是依天道以立人道,而于人道中见天道,或者如宋明理学家所言,依太极以立人极,而于人极中见太极。唐君毅借用黑格尔关于绝对精神的理念,说明作为中国文化精神核心的“天人合一之仁”,既内在于“主观生命精神”,又体现于“客观生命精神”,是主客、内外合而为一的精神本体。他说:“余以中国文化精神之神髓,唯在充量地依内在于人之仁心,以超越的涵盖自然与人生,并普遍化此仁心,以观自然与人生,兼实现之于自然与人生而成人文,此仁心即天心也。”所谓“神髓”,指的是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在唐君毅看来,这种根本精神就是“超越的涵盖自然与人生”的“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精神。


一言以蔽之,“天人合德、天人合一、天人不二、天人同体之观念”体现了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表明了中国文化真正是通天人、合主客、融内外的高明博厚的文化。唐君毅曾从伦理道德、政治经济、文学艺术等不同方面探讨中国文化精神之表现,在他看来,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乃在于此。


“中国数十年之混乱所表现之一切文化意识上之矛盾,皆可由中国文化精神之自觉的充量发展,而加以化除,由此而同时通接于世界文化精神之有价值的方面,如科学精神、民主精神之类。”所谓“数十年”,指的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对传统文化进行激烈批判以来的数十年。唐君毅认为,中国文化精神有着永不磨灭的价值,至于它所存在的“矛盾”和“错乱”,是完全可以通过自身的充分发展去化除的,而不能由我们人为地对之加以否定。


针对否定中国文化精神及其价值的言论,唐君毅“不惜冒世俗之大不韪,申保守之义”,阐述自己关于“保守”中国文化的思想。他强调:“人类进步创造,必须先能保守,人要追求未来之价值,必须先肯定过去已存的价值,现在已有之理想,而守之保之。”所谓“保守”,乃是人类进步创造、追求新价值和新理想的必要前提。唐君毅说,人类求进步只是为了实现更有价值的理想,创造更有价值的事物,倘若对已知其有价值的旧事物和已有的理想尚且不能保守,那么所谓求进步就没有价值。而且,未来只是抽象的可能,过去和现在之已经存在者,才是真实的存在。因此,我们“不要只谈进步,谈进步亦当先为保守而谈进步”,必须“有所守”,方能有所进步。犹太人对其宗教最为保守,并未妨碍其民族产生无数科学、宗教、哲学、文学天才。英国人重保守,政党中有保守党,亦不妨碍其“煊赫一世”。东方国家中,日本人接受西方科学技术最有成绩,而其所保存的传统风俗礼仪也最多。凡此皆可以表明,任何民族对于其文化传统,皆不必耻言保守。


面对“五四”以来中国传统文化受到激烈抨击的局势,唐君毅不无感叹地说:“不管有好多中国文化中有价值的东西(被)破坏了,但总还有一些东西存在着,还值得我们加以保持守护。”所谓“保守”,就是“保持守护”。而在唐君毅看来,中国文化中最值得加以“保持守护”的“有价值的东西”,莫过于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这种精神如今虽遭受挫伤,但实际上中国文化正在充实和完成自身,并终将走向中华民族之光明前途。对此,唐君毅充满信心:“中国文化之‘精神’,乃一真实不虚之存在,乃贯注于中国过去历史中,表现于中国过去文化,亦贯注于中国当前之现实之历史中,而必再表现于中国未来文化之形成之一大力。此‘精神’从未衰微,亦永不会衰微。其流行与运动,可以有曲折,有波澜,而表现为好好坏坏的形态。然而在本质上,则只是在求充实自己,而完成自己⋯⋯此精神在外表看来,似已无力,而实潜在一大力,冥权密运,以主宰中国之前途。” 为了实现中国文化和中国社会的美好前途,唐君毅怀着强烈的使命感,苦心孤诣地思考中国文化存在的问题、探索中国文化的复兴之道。


唐君毅在《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中揭示了中国文化精神的核心特质:“中国文化精神之神髓,唯在充量地依内在于人之仁心,以超越的涵盖自然与人生,并普遍化此仁心,以观自然与人生,兼实现之于自然与人生而成人文,此仁心即天心也。”这种“自觉的生命实现之道”并非抽象的理论建构,而是贯穿于中国历史实践的精神主脉,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哲学根基:仁心天道的双向贯通


中国文化的超越性不同于西方宗教的外在救赎,而是通过“内在超越”的路径实现。儒家以“仁”为道德本体,孔子“为仁由己”的命题,孟子“四端说”的心性论,皆将善性根植于人性深处。宋明理学进一步将这一传统体系化:程颢提出“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将宇宙论与伦理学统一;朱熹“理一分殊”说通过太极概念的推衍,构建起贯通天人的哲学体系;王阳明“心即理”的命题更彻底消解了主客对立,使外在规范内化为心性自觉。这种本体论传统在近现代仍具生命力:梁漱溟用“理性早启”说揭示中国文化的早熟特质,熊十力以“体用不二”论强调本体与现象的不可分割性,皆是对传统心性论的创造性转化。


这种内在超越的哲学特质,在道家与佛家的思想体系中同样得到印证。老子“道法自然”的命题,并非主张消极避世,而是通过“致虚极,守静笃”的修养功夫,实现与宇宙本体的冥合。庄子“庖丁解牛”的寓言,将技艺实践上升为“依乎天理”的体道过程,在具体劳作中开显普遍真理。佛教传入后,禅宗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方式实现本土化改造,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的顿悟法门,将印度佛教的出世解脱转化为现世生活的精神超越。正如唐君毅所言:“佛教之传入未尝生文化之冲突,且未影响中国文化精神之核心。”这种包容性正源于中国哲学内在超越的开放结构。


(二)历史实践:制度设计的伦理投射


中国文化精神的实践品格,在制度层面形成了独特的社会治理模式。周代“礼乐刑政”的综合体系,通过“礼以别异,乐以合同”的设计,将政治秩序转化为道德教化的艺术。周公分封制以“亲亲尊尊”为原则,将血缘伦理扩展为政治架构,形成“家国同构”的治理范式。这种制度智慧在汉代得到深化:董仲舒“春秋决狱”将儒家伦理引入司法实践,通过“原心定罪”的原则,使法律判决兼顾行为动机与道德情境;察举制“举孝廉”的选官标准,将个人品德与社会责任紧密结合。


科举制度的创立,更是中国文化精神的制度性突破。隋唐以降,科举通过从“诗赋取士”到“经义取士”的演变,不仅打破门阀垄断,更形成知识精英与道德楷模的统一标准。宋代王安石变法试图以“经世致用”改造科举,明代八股文虽遭诟病,但其“代圣人立言”的形式要求,客观上维系了文化道统的延续。清代顾炎武批判八股却推崇《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实学精神,正是对制度弊端的创造性转化。这些制度创新共同构成“道德—政治—教育”三位一体的文明范式,使中国文化成为“活的生命系统” 。


乡约民规则构建起基层社会的自治网络。北宋吕大钧《吕氏乡约》以“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为原则,通过非强制性的道德约束实现社区治理;明代王阳明《南赣乡约》引入保甲制度,将心性教化与治安管理相结合;清代“义庄”体系延续并发展了范仲淹所创设的范氏义庄模式,通过族田制度维系宗族伦理,成为民间自治的典范。这些实践印证了费孝通“乡土中国”的理论:中国社会通过“礼治秩序”而非“法治统治”实现稳定,其本质是文化精神的外化表现。


(三)现代表现:精神基因的深层延续


即便在现代化进程中,中国文化精神仍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新文化运动表面否定传统,胡适倡导白话文却承袭乾嘉考据方法,其《中国哲学史大纲》以实证方法重释诸子学说;鲁迅批判礼教却深具士大夫忧患意识,《故事新编》中大禹、墨子形象的塑造,暗含对“为民请命”传统的认同;陈独秀反孔教却延续“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其理念中可见“修齐治平”的思想烙印。这种矛盾性印证了唐君毅的论断:“中国文化之精神直接贯注于否定者之生命心灵与意识之底。”


在当代学术领域,新儒家学者进行了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牟宗三提出“良知坎陷说”,试图通过道德主体的自我否定开出民主科学;杜维明倡导“精神人文主义”,将儒家“天人合一”思想与生态伦理相结合;刘述先以“理一分殊”重构现代价值体系,强调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统一。这些理论探索,与唐君毅“人文精神之重建”的命题形成思想接力。


社会实践层面,“小康社会”理念与《礼记》“大同”理想的呼应,“生态文明”建设与“天人合一”智慧的契合,“人类命运共同体”主张对“天下体系”的现代转译,皆展现出文化基因的深层延续。甚至在经济领域,浙江“块状经济”中的地缘信用网络,温商“抱团发展”的互助传统,皆是“差序格局”在市场经济中的适应性表现。


(四)心性之学的现代哲学对话


唐君毅对仁心的阐释可与西方现象学形成深层对话。胡塞尔“生活世界”理论强调主体意向性,与孟子“四端”说的恻隐之心呈现相似结构——二者皆认为意义生成源于主体意识的内在建构。但差异在于:现象学悬置本体论承诺,而心性学肯定“天命之谓性”的形上根基。海德格尔“此在”概念揭示人的被抛入性,恰可反衬中国“天人合一”观中人的主动参赞地位。这种比较研究为传统文化注入现代哲学活力,如张祥龙通过“孝意识的时间性”现象学分析,揭示儒家伦理的生存论根基。


(五)科技时代的本体论挑战


在量子纠缠揭示宇宙互联、脑科学解构意识本质的今天,中国心性论面临新挑战。薛定谔“生命以负熵为食”的物理学命题,与庄子“气聚为生,气散为死”的宇宙观形成跨时空呼应;人工智能力图模拟人类情感,却无法复现“不忍人之心”的道德直觉。唐君毅若在世,或会警示:当技术试图以算法解构仁心时,需坚守“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的存在论边界。这种思辨在神经伦理学领域已有实践:哈佛大学通过fMRI研究禅定者脑波,发现其前额叶激活模式与儒家“慎独”修养存在神经学关联。


二、中国文化精神的核心价值:人文主义的生命安顿


唐君毅强调,中国文化的根本价值在于为人类提供“安身立命”的智慧,这种人文主义特质通过社会伦理、艺术审美与天下理想三重路径实现生命安顿。


(一)社会伦理:差序格局的温情网络


中国社会通过“无阶级之对峙”的包容性格局,构建起独特的伦理共同体。费孝通“差序格局”理论揭示,中国人以自我为中心形成“推己及人”的关系网络:五服制度规范亲属亲疏,乡饮酒礼维系地方秩序,义庄体系保障宗族互助。这种伦理模式在历史实践中展现出强大生命力:唐代长安西市胡商云集,波斯拜火教寺庙与景教教堂毗邻而建;泉州港宋元时期容纳伊斯兰教清净寺、印度教湿婆神庙、摩尼教草庵等多元宗教建筑;扬州城明清时期成为盐商文化熔炉,徽州建筑与苏州园林风格交融共生。这些历史图景实证了“和而不同”的治理智慧。


现代社会的转型并未消解这种伦理特质。城市中的“老乡会”“校友圈”,乡村的“宗族理事会”“红白理事会”,皆是差序格局的当代延续。广东潮汕地区“祠堂经济”将宗族传统与现代企业管理结合,福建客家人“土楼共同体”保留着耕读传家的生活方式,这些实践表明传统文化具有强大的适应性。即便是数字时代,“微信红包”对人情往来的数字化转译,“滴滴顺风车”对传统互助精神的技术化呈现,也印证了伦理模式的现代生命力。


(二)艺术审美:虚实相生的境界升华


中国艺术精神的核心在于“游心于物”的审美超越。文人画通过“计白当黑”的构图法则,在有限画面中开显无限意境——八大山人的孤鸟冷眼,以墨点睛传递遗民孤傲;倪瓒的疏林远岫,用简约笔法营造空寂之境;徐渭的大写意花卉,借狂草笔势抒发胸中块垒。这种“以形写神”的美学追求,使艺术成为心性修养的载体。


书法艺术更将文字书写升华为精神修炼。王羲之《兰亭集序》的潇洒流丽,展现“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的生命感悟;颜真卿《祭侄稿》的枯笔飞白,记录“父陷子死,巢倾卵覆”的家国悲怆;怀素《自叙帖》的狂草奔放,体现“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创作癫狂。这些墨迹不仅是艺术杰作,更是创作者生命境界的直观显现。


园林艺术通过空间叙事传递哲学沉思。苏州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以扇形建筑追问存在本质;北京颐和园的“画中游”,借框景手法实现时空穿越;扬州个园的四季假山,用石料堆叠演绎宇宙循环。这种“咫尺山林”的造园理念,本质上是将《周易》“观物取象”的思维转化为空间艺术。


当代艺术创作中,贝聿铭苏州博物馆“以壁为纸,以石为绘”的设计理念,将水墨意境注入现代建筑;林怀民云门舞集《行草》以身体律动诠释书法气韵;蔡国强火药爆破作品《天梯》,在瞬间燃烧中追求永恒之境。这些实践证明,传统美学精神能够与现代艺术语言实现创造性转化。


(三)天下理想:和平共生的文明自觉


中国处理国际关系的“怀柔远人”策略,植根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吕氏春秋》)的政治伦理。郑和七下西洋携带瓷器丝绸而非枪炮舰队,通过“宣德柔远”实现文化传播;朝贡体系以“厚往薄来”为原则,通过册封、赏赐维系区域稳定;长城防御工事“以墙止战”,体现“止戈为武”的战略智慧。这种文明自觉在当代发展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亚投行推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一带一路”倡议坚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新冠疫情中构建“健康丝绸之路”,皆是对传统天下观的现代转化。


与西方殖民史对比,这种和平特质尤为显著。西班牙在美洲推行“剑与十字架”的征服,英国通过东印度公司实施经济掠夺,法国在非洲推行“文明使命”的文化同化,皆暴露出暴力扩张的本质。而中国历史上的边疆治理,往往通过“改土归流”实现文化融合,通过茶马互市促进经济共生。这种差异源于深层文化基因:西方“主客二分”思维导向征服自然,中国“天人合一”理念追求和谐共生。正如唐君毅预言:“中国过去人之致广大之心量与胸襟,终将当普及于今之世界而后可。”


(四)教育体系的伦理化建构


中国传统教育本质是“成人之教”。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以“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为纲领,将知识传授与伦理教化熔于一炉。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教学法,在当代演化为“课程思政”改革——复旦大学“《论语》导读”课通过孔门对话重构师生关系;清华大学“写作与沟通”课以家书写作为载体激活孝道伦理。这种教育模式与西方博雅教育(Liberal Arts)形成互补:前者强调德性优先,后者侧重理性发展。哈佛大学“通识教育红皮书”引入儒家“全人教育”理念,印证传统文化价值的普适性。


(五)医学哲学的身体观照


中医“形神合一”理论为现代医学提供了反思视角。《黄帝内经》“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的养生观,与心身医学(Psychosomatic Medicine)的应激理论异曲同工。针灸镇痛机制引发西方科学界持续研究,证实针刺足三里穴可激活特定脑区啡肽分泌,这恰与经络学说“通则不痛”原理相契合。在癌症治疗领域,上海中医药大学提出“带瘤生存”理念,通过扶正祛邪提升患者生命质量,与西医“根治主义”形成策略互补。这种医学智慧印证了“仁心”不仅是伦理概念,更是具身化的生命技术。


三、西方文化冲击与中国的文化困境


唐君毅说:“如吾人以上对于中国文化精神之解释为不误,则吾人可以进而讨论:中国现在之文化问题,中国文化将来应发展之趋向。”他所谓中国现在的文化问题,指的是近代以来中国文化所出现的问题。由于中国文化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我们便有必要加以认识和解决,从而使中国文化得以继续发展。


唐君毅多次声明自己“不讳言中国文化之短”。他说中国文化固然有其不可磨灭的宝贵价值,却也存在着缺点和问题。例如:中国文化“抽象的分析概念之理性活动不著,个体性之自由意志之观念不强” ;中国文化注重统绪,但是“分殊发展”不够;中国文化“多只见精神之圆而神”,却有欠于“方以智”。而且有清一代,整个中国学术文化精神呈现“退步”和“下降”之势,等等。而唐君毅最为关注的,乃是“中国现在”也即他所说的“近百年来”的文化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解决与他努力追求实现的中国文化复兴的理想密切相关。


唐君毅认为中国现在的文化问题主要是:西方文化的冲击和中国人未能对这种冲击采取正确的回应态度。


(一)西方文化冲击:文化主体性的消解与精神虚怯


唐君毅在《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中深刻指出:“中国近百年来之文化问题,皆表现于西方文化对中国之冲击。”这场持续两个世纪的文明碰撞,不仅是军事与经济的角力,更是精神世界的深层震荡。西方文化以“坚船利炮”为载体,裹挟着理性主义、个人主义与进步史观,对中国传统文化形成全方位解构。


1. 文化退却的表象与本质


“中国近百年之文化,至少在表面上可谓之为西方文化次第征服中国传统文化之历史,或中国文化在西方文化之冲击前,一步一步退却,而至于全然崩溃之历史可也。”这种退却首先体现为物质层面的技术崇拜。洋务运动开启“师夷长技”的现代化尝试,却在“中体西用”的框架下割裂技术与文化的关系。江南制造总局的机械轰鸣声中,传统工匠“以艺载道”的精神逐渐消逝;北洋水师的铁甲舰上,管带们仍背诵《孙子兵法》应对现代海战。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技术移植未能伴随价值转化。1868年福州船政学堂开设的航海测算课程,虽引入西方数学,却未建立“格物致知”的现代科学精神;汉阳铁厂引进的高炉设备,虽提高冶炼效率,却摧毁了传统冶铁业“千锤百炼”的匠人传统。唐君毅指出,这种“抽象的分析概念之理性活动不著”的学习方式,注定导致文化根基的松动。


制度层面的价值置换同样深刻。科举制度的废除(1905年)导致士人阶层消亡,代之以“科学教育”培养的技术官僚。但新式学堂的课程体系中,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被替换为《格致教科书》,“格物致知”的修养功夫异化为物理实验操作。民国初年的议会政治试验,将“选贤与能”的儒家理想简化为票箱民主,最终演变为军阀割据的闹剧。此过程暴露出中西制度嫁接的深层矛盾。1913年《天坛宪草》模仿美国三权分立,却保留“国民全体”的集体主义表述;1931年《中华民国训政时期约法》引入苏联党国体制,却宣称继承“三民主义”道统。唐君毅痛陈“以打倒中国文化之传统,作为接受西方文化之代价” ,这种自我否定的制度移植,终使文化陷入“由消退而进于虚无” 的困境。


精神层面的自我否定更显剧烈。新文化运动将“德先生”“赛先生”塑造成绝对真理,形成文化自戕的极端思维。鲁迅《狂人日记》将礼教等同于“吃人”,吴虞断言“孝道即专制根基”,这种批判在当代仍有余响——某高校为推进“国际化”裁撤国学专业,某地政府为建迪士尼乐园拆除千年古镇,皆是对传统文化符号的暴力清除。当《论语》被简化为成功学教材,当禅修沦为减压工具,当中医降格为保健偏方,文化精髓逐渐被消费主义吞噬。这种现象印证了唐君毅的警告:“一民族之无共同之文化与风习语言,加以凝摄自固,一民族之分子之心志,必然归于日相离散⋯⋯其结果,是造成整个民族之精神上的虚怯。


2. 理性缺失与个体迷失


中国传统文化“抽象的分析概念之理性活动不著,个体性之自由意志之观念不强”的特质,在遭遇西方工具理性时更显脆弱。传统医学被冠以“不科学”污名,阴阳五行学说在实验室数据前节节败退。但讽刺的是,当西方科学家发现针灸镇痛与内啡肽分泌相关时,《黄帝内经》的经络理论又成为“超科学”的东方神秘主义符号。这种认知错位导致中医陷入“非驴非马”的尴尬境地:既失去“治未病”的整体观优势,又未真正融入循证医学体系。爱因斯坦曾困惑于中国缺乏形式逻辑传统,却不知《墨子》中的逻辑学萌芽早已湮灭在“得意忘言”的诠释传统中。这种“分析理性”的缺失,使中国科技史陷入“李约瑟难题”的怪圈——虽有四大发明,却未催生现代科学革命。


在存在主义思潮冲击下,“三纲五常”被视为封建枷锁。但解构家庭伦理的后果,是6000万留守儿童的情感荒漠与2.5亿空巢老人的孤独困境。法律强制子女“常回家看看”,恰暴露了契约理性无法替代“色养”真情的文化悖论。个人主义的畸形发展更引发社会原子化。据《中国社会心态研究报告》,城市居民平均熟人数量从1980年代的30人降至2020年的3人,“宅文化”“社恐症”成为都市流行病。这种个体化进程与西方不同——在欧洲,个人主义与新教伦理、公民社会相伴生;在中国,它却陷入“无公德个人”的泥潭。


(二)回应态度的悖论:自卑与傲慢的文化困境


面对西方冲击,中国人的态度始终在“卑屈羡慕”与“盲目自大”两极间摇摆,这种矛盾性成为文化重建的最大障碍。


1. 欲望驱动的文化移植


唐君毅尖锐批判:“凡以卑屈羡慕之态度学习他人之文化精神,皆不能真曲尽其诚。”这种态度导致对西方文化的选择性误读与功利性利用。将代议制民主简化为选举政治,忽视了其背后的公民精神培育。中国台湾地区所谓“立法会”的肢体冲突、泰国街头政治的持续动荡,证明缺乏法治传统与协商文化的民主移植必然异化。某些地方政府将“听证会”异化为“听涨会”,将“民意调查”简化为二维码投票,这种技术主义操作恰与民主的协商本质背道而驰。唐君毅指出:“人恒一方以为要接受西方文化之科学与民主自由等精神,必须打倒否定传统文化;然又终为传统文化之精神所牵挂。”这种撕裂在民主实践中尤为明显。


个人主义被曲解为“精致利己主义”,新教伦理的责任意识被消费主义的物欲狂欢取代。上海“名媛拼单”事件、深圳“炒房致富”风潮,皆是自由异化的现实写照。而北欧高福利社会对“詹代法则”(Janteloven)的集体自律,却被选择性地忽视。这种扭曲在文化领域更甚。798艺术区的“政治波普”作品以戏谑传统符号迎合西方策展人,某些独立电影刻意展示“乡土中国”的愚昧以获得国际奖项,皆是“自我东方化”的文化谄媚。正如萨义德《东方主义》所揭示的,这种“被观看”的创作姿态,实质是文化主体性丧失的表现。


教育的工具化危机同样严峻。为追求QS大学排名,中国高校将《大学语文》设为选修课,却强制所有专业学习托福雅思。这种“文化自我殖民”导致年轻一代能用英语讨论《哈姆雷特》,却不知《牡丹亭》的至情理想;熟知柏拉图“洞穴隐喻”,却未读过《庄子》“浑沌之死”的寓言。据统计,中国人文社科领域85%的顶级期刊论文使用西方理论框架,用《论语》诠释社会治理的论文仅占2.3%。这种知识生产的依附性,印证了沃勒斯坦“知识地缘政治”的批判。


2. 文化保守的形式化陷阱


在反拨西化浪潮中,另一种极端是对传统的符号化坚守。汉服运动陷入形制考据的“考据癖”,明代襦裙与唐代齐胸的派系之争,掩盖了“华夏有衣,襟带天地”的精神内核。某地举办“千人跪拜孔子”仪式,却将《论语》简化为成功学鸡汤,恰成为唐君毅所批“不能复古者,决不能开新”的反面教材。历史教训值得警醒:晚清“同光中兴”时期的复古运动,张之洞重建武昌经心书院却未革新教学内容,最终沦为保守派的象征符号;民国“尊孔读经”运动与复辟帝制勾结,反而加速传统文化污名化。


传统节庆的消费化趋势同样令人忧虑。中秋节变成“月饼经济学”,端午节沦为“粽子营销战”,七夕节被包装成“中国情人节”。当北京SKP商场用LED屏幕投射“清明上河图”促销奢侈品时,传统文化已成为消费主义的装饰性符号。影视领域的异化尤为突出:历史剧《大秦赋》将法家酷刑美化为“强国之道”,宫斗剧《甄嬛传》将儒家伦理扭曲为权谋算计,穿越剧《庆余年》用现代价值观解构传统义利观。此类创作虽标榜“弘扬传统文化”,实为商业逻辑下的文化阉割。


国学教育的机械化问题同样亟待反思。少儿读经班要求三岁孩童背诵《弟子规》,却禁止提问“为何亲有过,谏使更”。这种填鸭式教育,与朱熹“读书须有疑”的治学精神背道而驰,反而扼杀文化创造力。台湾地区的教训更具警示意义:20世纪60年代推行的“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因过度强调机械背诵而引发年轻世代逆反,最终为“去中国化”思潮埋下祸根。


(三)文化重生的实践路径:返本开新与综摄创造


面对“由消退而进于虚无”的危机,唐君毅提出破局之道:“中国未来立国之文化思想,必须有待于吾人一面在纵的方面承前启后,一面在横的方面作广度的吸收西方思想,以为综摄的创造。” 这种“返本开新”的智慧需要三重实践:


1. 精神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用现象学方法激活传统智慧:孟子“恻隐之心”可与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对话,揭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场景中的责任先验性;王阳明“知行合一”能与杜威“实用主义”互鉴,构建“即行即知”的实践认识论。华东师范大学杨国荣教授提出的“具体的形上学”,将“理一分殊”转化为现代价值哲学,正是典范之作。科举制的“选贤与能”精神可创新为公务员伦理考评体系,增加“民本意识”“廉洁自律”等传统德性指标;乡约民规可发展为“社区共治”模式,成都“信托制物业”将《吕氏乡约》“德业相劝”原则转化为现代物业管理公约,获住建部全国推广。日本明治时期将朱子学“格物穷理”精神注入近代科学教育,造就了诺贝尔奖得主汤川秀树等兼具人文修养的科学家;新加坡将“礼”转化为公共文明守则,地铁禁食、垃圾分类等规定皆带有儒家“克己复礼”的烙印。故宫博物院推出“数字文物库”,用4K影像再现《千里江山图》的笔墨气韵;上海戏剧学院将昆曲《长生殿》改编为沉浸式剧场,在伦敦Sadler's Wells 剧院连演30场售罄。这些创新证明:“人类文化潮流之进展,常由返本以开新。”


2. 西方文化的批判性吸收


新加坡人民行动党将儒家“君子群而不党”思想注入政党政治,建立“协商共识”决策机制;浙江温岭“民主恳谈会”融合乡贤传统与现代参与式民主,创造基层治理新范式。这些实践打破了“民主=多党制”的西方神话,证明了“各美其美”的制度创新可能。在人工智能领域植入“仁学”基因:商汤科技设立伦理委员会审查算法偏见,华为《AI伦理规范》强调“技术向善”;在基因编辑领域践行《中庸》“尽物之性”原则,北大谢晓亮团队建立全球首个胚胎基因编辑伦理评估体系。这种伦理自觉超越西方“技术中立”的局限。当DeepMind开发AlphaFold破解蛋白质结构时,中国科学家同步研究其生态影响;当马斯克推动脑机接口商业化时,清华团队优先探索神经伦理问题。借鉴德国“社会市场经济”模式,将儒家“义利之辨”转化为企业社会责任标准。腾讯“为村”平台用数字技术重建乡村共同体,既保障个体发展权,又维系“出入相友”的传统文化网络。深圳“设计之都”建设既鼓励先锋艺术实验,又通过“非遗活化计划”保护大鹏所城等历史遗产,实现“保守而进步”的文化生态。


3. 文明对话的主体性建构


李子柒YouTube频道用诗意影像诠释“耕读传家”,让2000万外国受众理解“采菊东篱下”的东方美学;《原神》游戏以“璃月”城邦为载体,将山水意境与武侠精神植入全球Z 世代文化消费。这些创新证明:传统文化可以通过数字媒介实现“创造性编码”。用“和而不同”破解“修昔底德陷阱”:中法联合修复巴黎圣母院,践行“各美其美”的文明互鉴;“一带一路”绿色投资标准融入“天人合一”理念,在肯尼亚地热电站项目中实现生态保护与能源开发的平衡。在气候谈判中,中国提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理念,将《中庸》“赞天地之化育”的古典智慧转化为全球治理方案,这正是唐君毅所言“综摄创造”的当代实践。新儒家第三代学者杜维明提出“精神人文主义”,在达沃斯论坛与天主教思想家对话;清华大学汪晖教授以“跨体系社会”理论,解构西方中心主义的历史叙事。这些实践正在将唐君毅“综摄创造”的构想变为现实。


当下,超越“冲击—回应”的历史宿命论的任务摆在我们面前。站在“两个百年”交汇点回望,唐君毅在《中华民族之花果飘零》中描绘的文化危机依然值得警醒。但危机中孕育着转机:当量子纠缠揭示宇宙互联性时,“天人感应”不再是迷信而是科学前沿;当元宇宙解构现实存在时,“明心见性”的修养功夫成为抵御虚拟异化的盾牌;当气候危机威胁人类生存时,“万物一体”的东方智慧指引着生态文明建设。文化复兴绝非简单的复古或西化,而是如青铜器铸造般“范金合土”的创造性转化。既要守护“仁心天道”的精神根脉,又要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勇气进行文明再造。唯有如此,才能实现从“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的跨越,使中国文化精神真正成为“冥权密运”的永恒力量,在人类文明星空中绽放独特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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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为方便阅读,原文注释、参考文献省略。

本文刊发于《泰山学刊》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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