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枫 | 泰山辞赋的礼乐文化意涵——兼论赋颂文体互渗

姜维枫
2026-03-06
来源:《泰山学刊》2025年第6期

[摘 要]泰山辞赋作为彰显历代王朝礼乐文化的载体,以“德性”“和序”“颂美”为核心功能,构建起“礼乐—权力—文明”的阐释体系。其“德性”内核通过帝王封禅、巡狩等仪式实践,将“仁政”“德治”升华为政权合法性的伦理依据,形成“德性—礼乐—天命”的逻辑体系;“和序”方法论以“礼别异,乐和同”调节天人关系,借助泰山的地理象征与礼乐符号,建构自然、政治、伦理三重秩序的和谐共生;“颂美”功用则在赋颂文体互渗中,以仪典铺陈与祥瑞渲染强化帝王权威,固化“润色鸿业”的书写传统。由汉至清,泰山辞赋始终与王朝意识形态深度交织,这一历程既展现出礼乐文化“与世损益”的调适韧性,亦揭示了文学在权力规训中的工具化困境,为传统政治文化研究提供了重要视角。


[关键词]泰山辞赋;礼乐文化;德性;和序;颂美;赋颂互渗

[基金项目]本文系山东省社会科学规划研究项目“泰山辞赋整理研究”(项目编号:21CZWJ14)、“齐鲁文化英才工程”资助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礼乐文化是传统中国社会、国家、族群及个体伦理秩序的核心,通过内外双重维度规范并教化群体与个体的思想意识与行为方式,构成中华文明内在生成的文化根基。泰山作为中华文明的精神符号与地理象征,自上古传说的黄帝、尧舜禹时代起,其文化内涵便与聚落、部族乃至王朝的礼乐政治体系深度关联;而兼具“体国经野,义尚光大”书写特质的辞赋文体,在与泰山题材交融后,成为彰显并传承历代礼乐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并呈现出“德性”“和序”“颂美”等彰显王朝意识形态的文化特征。


由文体演变视域观之,赋与颂二者皆根植于礼仪性传统,以泰山为书写对象的赋颂作品,在文体生成与文本演进过程中逐渐形成互渗现象,具体表现为“颂名赋体”的结构杂糅与“赋体颂义”的功能趋同。这一现象既映射了礼乐文化通过文学书写的传承逻辑,亦折射出赋颂文体在礼乐叙事中的交融特质。本文聚焦泰山辞赋的礼乐文化意涵及赋颂互渗的文体现象,通过文本分析与历史语境还原,探讨其如何以文学转译礼乐精神,并尝试为当代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形态的建构提供历史经验与理论参照。


一、“德性”:礼乐之核心


泰山辞赋所承载的礼乐文化以“德性”为精神内核。班固言:“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泰山作为帝王“功成治定”的封禅圣地,其礼乐意涵与《礼记》“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的治国理念相呼应。封禅泰山既为“告太平”的仪式,亦为“制礼作乐”的制度实践,二者共同指向礼乐文化的核心——“德性”。刘熙载云:“楚辞,赋之乐;汉赋,赋之礼。历代赋体,只须本此辨之。”“文化和制度是一个社会共同体的支撑体系⋯⋯其存在需要一套支撑的框架和维系的规则。”泰山辞赋的文体特征与礼乐精神深度互嵌,其承载的礼乐思想,恰似一组宏伟建筑的设计理念,以“德性”为根基,建构王朝意识形态。


周初周公制礼,首倡“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 ,将德行视为治国之本。孔子绍承周礼精神,强调“为政以德”“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使“德性”从政治伦理延伸至个体修养。《礼记·乐记》释“德”云:“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礼乐的本质在于节制欲望、调和人性,回归“至诚之性”,此即“德性”的终极追求。郑玄注《中庸》“尊德性”云“性至诚者”,孔颖达疏之:“圣人道德之性,自然至诚。”郭沫若进一步指出:“德”兼具“正心”的内在修养与“礼”的外在规范,“礼是由德的客观方面的节文所蜕化下来的”,其精神内核在于“敬”。


“德性”是帝王封禅的合法性前提。司马迁《史记·封禅书》云:“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是以即事用希。”认为唯有“德洽”方可封禅。现存首篇泰山辞赋司马相如《封禅文》即以“德”为枢纽,构建出“德性—礼乐—天命”的书写逻辑,为泰山辞赋奠定了“颂美”范式:


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专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


以“原泉喷涌”喻大汉德性之盛大,其势“旁魄四塞”“上畅九垓”,强调德性如天地之气充盈寰宇,润泽万物;强调“协气横流”的礼乐教化贯通天地、泽被众生,奠定封禅“润物无声”的伦理合法性。继之假大司马之口称美帝王个体:


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


将抽象之“德”内化为帝王“仁”“义”之举,外化为“诸夏乐贡,百蛮执贽”的“华夷一家”图景。德性通过礼乐实践转化为政治凝聚力,使“符瑞众变”应期而至,印证“德洽”乃封禅的核心条件,更折射出“华夷一家”的礼乐秩序理想。


汉代儒学发展推动了“德性”的礼乐实践。西汉立国之初尚黄老之学,至武帝时期“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儒学虽升为治国之学,然封禅礼制尚未完备,武帝封禅时仍面临“礼乐失序”的困境。至东汉光武帝、明帝、章帝三代,礼乐秩序得以系统性重构。班固作为明章时期礼乐革新的参与者,曾于《东都赋》盛赞永平礼乐之盛:“尔乃盛礼兴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寮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泰古华。四夷间奏,德广所及。僸佅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以“盛礼兴乐”为核心,通过“九功”“八佾”的礼乐程式与“四夷间奏”的华夷共融,彰显“德性”对礼乐制度的统摄。


元和二年(85),汉章帝东巡泰山,班固作《典引》敷陈帝王“垂精游神,苞举艺文”的治世图景:


是时圣上……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斟酌道德之渊源,肴覈仁谊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


此处“道德之渊源”与“仁谊之林薮”并置,揭示“德性”既是礼乐制度的伦理根基,亦为“天下和美”的政治前提。崔骃《东巡颂》进一步阐释“德性”的实践逻辑:


矩坤度以范物,规乾则以陶钧。……轨仁德于太和,师兹代而并兴。


以“仁德”为经纬,强调效法圣王、调和阴阳的治理模式,将“德性”具象化为“太和”之境。马融以延光三年(124)汉安帝东巡泰山为背景所作《东巡颂》,则通过“示节俭”“发德音”等举措,将德性教化融入礼乐实践:“劝三农于上时兮,迎嘉祥于驷房” ,彰显“德性”对农事、祥瑞等现实事务的规范意义。


从西汉儒学初立时的礼乐缺位,到东汉“盛礼兴乐”的制度化实践,“德性”始终为礼乐重构的核心。班固、崔骃、刘珍等作家所创泰山辞赋皆以“德性”为纽带,将礼乐从仪式展演升华为“道德—政治—天命”三位一体的文明符号。这一过程既完成了对武帝时期礼乐焦虑的回应,亦具象化了司马相如《封禅文》的“德性”书写。


南北朝时期,“德性”书写显露出哲理化转向。刘勰《文心雕龙·封禅》开篇即援“德”入赋,提出:“夫正位北辰,向明南面,所以运天枢,毓黎献者,何尝不经道纬德,以勒皇迹者哉!⋯⋯则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七十有二君,所以封禅矣。” 以“经道纬德”为封禅根本,强调帝王需以“戒慎崇德”凝聚教化,方能“勒皇迹”于泰山,揭示“德性”对政权合法性的终极意义。虞通之《明堂颂》有云:“我皇蒸哉,追孝创轨。缛宪垂统,光图丽史。宗祀既崇,享配惟馨。六乐荐和,四圭流明。”文章以“六乐荐和”呼应《周书》“制礼乐,颁度量”之制,借明堂“尊卑有序”的礼制,将“德性”具象化为“追孝创轨”的伦理实践。其“光图丽史”“休光下盈”的书写,描绘出礼乐弥漫、美德盈溢的盛世图景,折射出“德性”对礼乐制度的承续功能。


这一“德性”思想在唐代泰山辞赋中进一步升华为礼乐文明的核心符号。柳宗元《贞符》开宗明义:“德绍者嗣,道怠者夺。⋯⋯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 其以“德绍”为天命承续之基,强调唯有仁德能通神明、定永祀,指出“德性”不仅是政权合法性的伦理依据,更是“天地神人”和谐共生的终极准则。此一理念在唐代泰山辞赋创作中有多维展开。谢偃《玉牒真纪》以君臣问对形式,借唐太宗“德弗逮”“言弗审”的谦让之辞,揭示“德性”对封禅合法性的统摄。赋文“褒贬定于一言,美恶在乎千里”的书写,将“德性”具象为“揖让以崇文德”的伦理实践,其末章“让为政始,益寡谦终”的颂辞,以谦让德政总结全篇,实为之后唐玄宗《纪泰山铭》“道在观政,名非从欲”的德性先声。


盛唐时期的“德性”书写更趋制度化。开元十三年(725)唐玄宗封禅泰山,张说作《大唐祀封禅颂》 ,以“反其源致敬乎天地,报其本致美乎鬼神”阐释封禅本质,强调“礼乐出而书记存”的文明建构逻辑。赋中“叶金奏,佾羽舞,撞黄钟,歌大吕”的礼乐展演,通过“懋建皇极,勤恤苍生”的德政理念,使“德性”升华为“上下传节而礼成乐遍”的治理秩序,以“万国称泰”的图景,印证“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的治世理想。苏颋《封东岳朝觐颂》则从仪式维度深化“德性”内涵:“天官次箓,王制协时,严高祖以配之,嗣高宗以陟之。”以“配天”仪式凸显德性承续,而“昭嘏乎未兆,禳灾乎未萌”的书写,更赋予“德性”“参赞化育”的宇宙论意义;“日辔方旋,神心余眷”的祥瑞叙事,实为“德洽”贯通天人的文学转译。


唐代科考辞赋亦紧扣“德性”主题。大历十年(775),唐东都进士科试以“日观赋”为题,此年东都状元丁泽所作《日观赋》以“日象一人之德”为喻,将日出之壮美与帝王德政相联,其“千岩瑞色”“万壑春云”的铺陈,暗合“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的礼乐境界。唐德宗建中二年(781),进士科以“白云起封中”为赋题,高孚《白云起封中赋》以“皇汉施德介丘告成”为韵,借汉武封禅典故,直言“帝贞白以为心,云故白其色”,以白云“随车而动息”的意象,揭示德性“表圣之功”的政治功能。


此外,王棨《阙里诸生望东封赋》以“圣德光被人思告诚”为韵,从儒生视角呼应德性诉求:“咸西向以迎睇,望东封而勒诚。”赋中“兵偃三边,尘清万邑”的盛世想象,与“陈俎豆,捧圭璋”的礼乐诉求交织,折射出“德性—礼乐—治道”的三维阐释体系,其“高践天坛之上,遥升日观之傍”的书写,最终指向“圣德光被,人思告诚”的文明共识。


宋代理学家进一步升华了“德性”内涵。孙复立足儒家原典,痛斥“仁义不行,礼乐不作,儒者之辱”,将“仁义礼乐”定位为“治世之本”“王道之基”“人伦之纲”,强调“君臣、父子、夫妇”等人伦大端皆以“德性”为枢轴。其说以“礼乐”为“德性”的制度化呈现,既承周孔“德礼相济”之统绪,亦启程朱“性理一体”之先声。范仲淹《明堂赋》 以“明堂”为喻,融合儒道思想,系统阐释礼乐之道的终极境界。赋文突破传统礼器仪轨的桎梏,揭示礼乐的本质在于建构“无体无声”的宇宙秩序与“无反无偏”的人伦和谐。针对后世儒者“胶其增损”“忘之大本”的形式化弊病,范仲淹直言“五帝非沿乐而兴,三王岂袭礼而治”——真正的礼乐精神应如“侵淳泽以咸若,乐鸿化于自然”,既非依赖固定仪典,亦非执守器物规范,而是效法“五帝三王”与道同游的治理智慧,使“德性”如日月经天般自然流布;以道家“自然无为之体”释礼乐本源,谓“天下齐于无体,和于无声”,将“德性”升华为贯通天人的宇宙法则;以儒家“仁德教化之用”立制度根基,强调帝王须“顺性应时”,使礼乐如“渊渊绵绵”般浸润万物,达至“庞眉而寿”“含哺而嬉”的治世境界。范仲淹通过“明堂”这一礼乐符号,既破解了汉唐经学“以器论道”的局限,又为理学“性即理”的命题开辟了思想进路。


元明清三代的泰山辞赋植根于各自时代的政治文化土壤,借助山岳意象,展现出礼乐思想从哲学建构向权力话语演变的脉络。


郝经《泰山赋》 作于蒙元之际,赋文以宇宙生成论建构泰山意象,深植“中华正统”的时代诉求。赋文开篇“粤大荒之播气,肇天一而为水”,将泰山比拟为宇宙元气生发的枢纽,以“滓沉澄而浊凝,柔洞荡而刚峙”“水载乎地,地载乎山”的水土生成过程,隐喻德性如天地之气般贯通万物,既呼应《易传》“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哲学传统,亦暗合混一华夷的政治需求。文中“建极启元,衣冠礼乐”“中华正朔”等表述,将本属中华文明核心符号的“衣冠礼乐”重塑为超越族群边界的德性载体。赋文批判“他山”“如草昧之崛起,据偏方而骄跋”的书写,一方面指涉不同的军事割据政权,一方面以泰山“作帝孙而奕大,混天胎而不凿”的地理象征,将自古“天下有道,守在四夷”的统治理念自然化。


乔宇作《泰山赋》时正值明正德年间灾异频仍、统治危机隐现之际,赋文聚焦“祭祀—祥瑞”叙事,传达明中期实学思潮对礼乐实践的改造。作者详述代祀经历:“入境之日即大霖雨”,“祭之日,前后复有雨”,以天降甘霖的祥瑞印证“君德感通”的礼乐逻辑。此与儒家“至诚感神”思想看似相通,实则表达礼乐思想的转向——乔宇不再强调君主个人德性修养,而是通过“河流盈浚”“田畴沃壤”等民生改善实效,将德性诠释为可验证的治理能力。赋文“仰念休征,俯怀锡类”揭示了明代礼乐观的实用特质:君主需以“锡类”万民证明德性,神灵方以“休征”回馈人间,这种双向契约关系,实质上将封禅从天道信仰转化为政治技术。赋末“肤寸之云,不崇朝而雨天下”的譬喻,更将泰山云雨润泽大地的自然现象,转喻为德性普惠生民的治理理想,与明中期丘濬《大学衍义补》强调“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的思潮深度共振。这种“天道—德性—民生”的叙事链条,标志着礼乐思想从宋代理学的形上思辨向明代经世实学的实践转型。


周藩的《泰山赋》(以“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为韵)创作于清乾隆十六年(1751),赋文将德性重构为统治术语体系的核心范畴,渗透着清廷“崇实黜虚”的政治伦理。该赋解构封禅神圣性:“上封下禅,徒喜功而好大;曰云云与亭亭,侈规模之无外。”此与乾隆年间“上古封禅者七十二君,皆荒唐无稽,至秦皇汉武仿而行之,不过耀德张功,后世鄙焉”的官方论调遥相呼应,实为清廷否定前朝仪典、确立自身德性话语权的文学投射。文中反复强调“省方”“宣德”“燔柴”“沃酹”等务实举措,将帝王巡狩定义为“务使宣德达情”的治理实践,将《清实录》所载乾隆南巡“惠爱黎元,无所不至”的宣示进行了文学化表达。其中“王心无逸以作所,穆穆尔容”等话语,更将帝王心性修养等同政治权威来源对应清初“帝王心性论”的意识形态建构。值得注意的是,周藩对泰山“麟凤游,车书会”的描写,实质是借祥瑞描写将帝王“德性”物化为“四海一统”的视觉符号,与乾隆年间所订乐歌《皇都无外》所咏“一统车书,祥麟在鼓”形成文史艺术的彼此观照呼应,此种书写策略促使泰山辞赋蜕变为颂圣工具。


二、“和序”:礼乐之方法


《礼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礼乐文化以“和”调和万物差异,以“序”规范人伦等差,二者相济共生,构成中华文明的核心秩序观。泰山辞赋作为礼乐思想的文学载体,自汉唐至明清,以“和序”展开书写:其“和”以天人交感为旨归,通过封禅、巡狩等仪式调节自然秩序(天)与政治秩序(人)的互动关系;其“序”以等级规范为根基,借名位、衣冠等符号固化统治权威。这一过程既是中国礼乐文化内在张力的缩影,亦折射出传统政治话语从“天人对话”到“君民互动”的必然转向。


自司马相如《封禅文》以“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陛下谦让而弗发”奠定礼乐思想的哲学根基,泰山辞赋便以“和序”为方法论主轴,构建起“礼乐—天地—帝王”的书写范式。班固《东巡颂》以“巡狩岱宗,柴望山虞,宗祀明堂,上稽帝尧,中述世宗,遵奉世祖,礼仪具备,动自圣心”,将巡狩礼制转化为“宪章文武”的等级符号,其“明神屡应,休征乃降”的表述,既承袭董仲舒“天人感应”学说,亦受汉代谶纬思潮影响,强调帝王“动自圣心”对宇宙秩序的统摄。马融《东巡颂》则进一步阐释礼乐的调和功能:“燮和万殊,总领神明”,以“燮和”呼应《尚书》“燮理阴阳”的治国理念。刘珍《东巡颂》“礼成事毕,改辕反斾”的总结,则将封禅仪式收束于“礼乐—秩序”的闭环之中。赋文“省幽明以黜陟”的表述,强调礼乐不仅用于“类于上帝”的祭祀,更需落实为“一度齐俗,兼相人伪”的治理实践;其“矜初阳之屯戍,犒介士而后迈”的细节刻画,凸显了礼乐对军事与民生的双重规范,合乎《礼记》“礼者,天地之序也”的伦理内核;“幽荒绝域,泽罔不洽”的书写,则折射出东汉儒学“以礼化夷”的政治理想;赋末以“五品既训,九德咸至”的理想图景,将礼乐视为“启天以贵,掩地以富”的文明纽带。


唐代儒释道三教合流,礼乐书写呈现出多元面相。张说《大唐祀封禅颂》“取法象,立名位,衣裳以等之,甲兵以怛之”“礼乐出而书记存”的礼乐甲兵交为用的论断,将“和序”转化为损益之道的治理技术,体现出盛唐兼容并蓄的文化气度。佚名之作《日观赋》以“斜对杳冥,中宵见日”为韵,生动描绘了“火动山顶,轮移水面”的日出奇观,其“霞色收锦,天风敛黛”的意象,既暗合佛教“色空不二”的哲学,又呼应道教“元气氤氲”的自然观,并以“万壑收暝,千岩送晓”的昼夜交替,隐喻礼乐调和四时的秩序功能。高孚《白云起封中赋》以“皇汉施德、介丘告成”为韵,借汉武封禅典故重构“和序”维度:其“帝穆清以修祠,云故清其容”“帝贞白以为心,云故白其色”,以白云之“清”“白”类比帝王德性之纯粹,实为“和”与“序”的隐喻转换——白云“不漠漠以四散,直亭亭于上头”的自然秩序,既对应天人感应之“和”(符瑞祥云象征天意垂青),又暗喻“君为万国所仰,岳乃众云所届”的等级之“序”(帝王居于权力顶端)。此种书写与唐代科举制度形成深层互文:科举以诗赋取士,本质是通过礼乐规范实现社会阶层流动的“有序”调和;高孚以符命传统包装“云表圣功”的论述,正呼应唐代礼乐制度的核心功能——通过祥瑞符号(白云)的“文饰”,既维系权力结构的刚性之“序”,又以“施德”“告成”等修辞建构政治合法性的柔性之“和”,使礼乐“和序”成为调节社会张力的文化机制。


宋初田锡《泰山父老望登封赋》以“吾皇帝厚德比于坤元,至仁侔于穹昊”开篇,将帝王德性类比“厚德载物”之德,奠定了礼乐“和序”的伦理根基。赋中“纳生灵于寿域,侔至化于华胥”的表述,以“寿域”喻指帝王德政涵育万民之“和”,以“华胥”追慕上古礼乐典范之“序”,体现了宋初儒学“回向三代”的政治理想。其“臣等幸以期耄之身,为太平之民”的自我指认,通过“太平之民”的身份建构,表达礼乐教化下“民自化于德”的伦理实践;“北天山而南越裳,争输职贡;右流沙而左沧海,正混车书”的书写,以四方来朝、车书混一的“礼序”,勾连“帝嗣洪图,寰区晏如”的治世之“和”,既延续《周易》“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的哲学框架,亦折射出宋初“以礼化俗”的治理诉求。


元代梁思立《岱宗赋》通过批判秦汉封禅之虚妄,重构“礼乐和序”的政治理想。赋文“镇坤维而独雄,奠鳌极而永固”“据中原而至尊,钟神秀于太古”等书写,强调泰山作为地理中心的秩序象征——其“蔽亏日月之光”的巍峨对应自然节律之“序”,“歘翕英灵之聚”的灵性指向“帝王柴望”的政治之“序”。然而秦汉封禅却异化为“炫封禅之盛事,侈铭功而颂德”的权力表演,“金书玉检,封缄谁识”,金玉文书沦为无人辨识的虚饰,终致“叹当时之遗谩,诒诮于今日”的失序困局。作者直言“秦皇汉武之封禅,适足为泰山之羞”,“羞”既是对封禅神圣性的消解,更是对《尚书》巡狩以“协时月正日”秩序观的背离。为回归“和序”,梁思立追溯唐虞传统:“夫何封禅之书仪,不见于唐虞之时;而柴望之礼,纪载于典谟之册?”此问直指礼乐本源——典谟所载“柴望”并非告天仪式,而是“望秩”“时巡”的治理实践:前者考订制度,后者体察民情。赋末“鄙封禅而不论,蔼文教之洋洋”的当世书写,将泰山从神山重释为文教基石——帝王“望秩之礼”不再是“摩青冥而直上”的虚妄,而是“俯九州之历历”的民生关切,赋文以“壮基图于磐石”的制度深耕取代“封土增坤灵之厚”的符号堆砌。这种“回归和序”,实以泰山符号意象为纽带,将礼乐从秦汉“虚文”拉回唐虞“实政”,使泰山“永镇乎亿万年之封疆”的巍然,成为自然、政治、伦理三重秩序调和的终极象征。元明之际,唐肃作《日观赋》 ,借东方朔之口批判汉武帝穷兵黩武、求仙淫祀之举,认为帝王当“收远讨之疲兵,罢求仙之淫祀”,将“和序”从神学话语拉回现实政治,体现元代士人面向现实的学术思考。


明清泰山辞赋中的礼乐“和序”书写,在权力意志与思想潮流的博弈中,呈现出从个体心性论突围到政治秩序收编,最终转向文化秩序重构的三重嬗变。嘉靖年间,马一龙《泰山赋》所云“嘉明时以绝苛,叹往政于泣嫠”,借孔子过泰山叹“苛政猛于虎”的民生批判,解构封禅“刻石纪号”的意识形态幻象;其拟泰山之气象“即砥砺以自律”的书写,将“和序”从公共伦理转向个体修身,以“致良知”的哲学内核重塑礼乐精神,折射出晚明士人“避世求真”的精神困境。杨应奎《岱宗赋》所言“性得乾坤之静兮,质全刚强之禀资”“自非内完而中固兮,焉能应接乎众妍”,以“内完中固”的心性论主张,将礼乐秩序根植于主体自觉,直承王阳明“心即理”的哲学衣钵。这种以个体心性对抗权力规训的书写策略,至清初陈梦雷《泰山赋》发生转向——赋文“抚百神而受职,措万国于时雍”的表述,以“百神受职”暗合康熙帝“敬天法祖”的统治伦理,将“万国时雍”的治世理想具象化为“比户乐其含哺,黔黎安其作息。时则千村拜赐,万井心欢”的现世称美,并最终归于“天子圣明之颂,上达霄汉;君王万岁之愿,高彻层峦”的颂圣逻辑。这种“礼乐—治术”一体化书写,实为清廷通过“道统—治统”的符号叠加,将心学时代“内圣外王”的个体理想收编为“帝王柴望”的意识形态工具。


乾嘉时期,胡长龄、刘凤诰的同题之作《泰山观日出赋》关于“烛龙耀处,九瀛之水齐飞” 、“天阙晶轮,帝孙华盖”f 的夸张修辞,暴露出礼乐“和序”的异化:考据学“征实”语境反逼文人以虚饰性“君权幻象”规避思想审查,折射出高压政治下“颂圣修辞”的畸形繁荣。文人笔下“九瀛之水齐飞”的奇幻场景与“天阙晶轮”的威仪符号,实为礼乐思想在文字狱阴影中的扭曲投射——表面是对“天人感应”的复归,内核却是“万马齐喑”的思想真空。李慎传《泰山北斗赋》则在晚清变局中重释礼乐精神。赋以“不登岱宗之峻,地理志莫详;不觇垣极之尊,天官书枉读”开篇,将泰山“镇坤维”与“贯天轴”的自然秩序,升华为“文统—道统—政统”三位一体的文化秩序。其“大哉韩吏部之文章,广可以植地维,仰可以贯天轴。是盖以班马为址基,先欧苏而帱覆”的论断,既以“玉检金泥,扬厉无前之烈”延续陈梦雷式的礼乐符号,又以“气珠河镜,聿成有曜之文”注入新内涵——韩愈古文被重构为“东回西转,而文成法立;上指下逮,而理实气虚”的治理枢机,含蕴《周礼》以典教和万民的经世精神。面对西学冲击,李慎传坚守“阙里同原,宗岱绍诗书之统”的儒学本位,通过“四岳兴云,万汇各欣鬯达;众星拱极,百官同效赓扬”的秩序隐喻,将礼乐“和序”从帝王治术转向士人实践:所谓“牒镂成文,堪搞前型之迹;管窥有志,蔚为后学之倡”,实为“中体西用”思潮下“士人笃学”对“礼崩乐坏”的修补尝试。


明人借心学解构封禅神性,清初以帝王时巡缝合“天地—王权”的裂隙,乾嘉士人以颂圣修辞遮蔽思想的空洞,晚清人士则以“泰山北斗”的双重象征,在守正(“陋关闽濂洛之儒”)与开新(“圣朝人材峻发,儒术耀光”)的张力中 ,完成礼乐思想从“帝王柴望”到“文化自卫”的最终转型。这一历程既印证礼乐“和序”作为文化基因的内在韧性,亦揭示出其在权力宰制下的异化宿命——唯有剥离意识形态附魅,重返“各正性命,保合大(太)和”的哲学本源,方能在古今中西的激荡中寻得新生。


三、“颂美”:礼乐之功用——兼论赋颂文体之互渗


赋体文学自《诗经》“六义”分化而来,班固谓“赋者,古诗之流”,“雍容揄扬,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其本质兼具“铺采摛文”之体与“讽谏辅政”之用。然以泰山辞赋观之,“颂美”始终为其重要功用,赋体与颂体之互渗更在礼乐仪典的书写中达到极致。


司马相如《封禅文》作为泰山辞赋发轫之作,直言封禅乃“皇皇哉此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已奠定“颂美”基调。赋末虽有“兴必虑衰,安必思危”之语,然徐广注“言汉亦当不失恭敬而自省也”,实以“封禅为恭敬天地之举”消解讽谏意味,最终落脚于“圣人在上”“德泽下究”e 的颂圣逻辑。司马相如《封禅文》虽名“文”而实为赋体,其赋体颂美的书写模式,可谓学者所论“汉代以后与帝王文化有关的散体大赋⋯⋯很明显地以颂德为主”之先声,同时也印证了泰山辞赋自诞生起便与帝王礼乐深度绑定。


就泰山辞赋而言,自东汉起,赋颂二体互渗之势愈显,确为事实。刘勰《文心雕龙》析赋为“铺采摛文,体物写志”,颂为“美盛德而述形容” ,二者虽体式有别,然在“典雅”“清铄”的审美取向与“褒德显容”的功能指向上殊途同归。对于颂赋二体的相近性,后世研究者多有论述,如万光治先生认为:“《诗三百》的颂降而至汉,一脉流为庙堂歌辞,成为汉人的颂诗;一脉流入赋域,依然沿袭着颂的名称。⋯⋯颂自流入赋域,虽然仍保留了‘美盛德’的功能,但因其扩大了自己的表现形式,已很相似于赋体。”可见,颂体与赋体二者不仅文体相似,而且“美盛德”“述形容”等文体功用亦相通。王德华等学者曾指出,东汉散体大赋“颂意明显增强” 。东汉泰山辞赋创作如班固、崔骃、刘珍、马融等所作同题《东巡颂》,均属“颂名赋体”之作,均采用杂言句式、铺陈笔法以突破颂体桎梏,如马融《东巡颂》 有言:“殷天衷,充摇光,若时则,运琼衡,敷六典。肆类乎上帝,时柴乎三辰。⋯⋯御夫云黄之玉辂兮,贰瑶象之时舆。⋯⋯指宗岳以为期兮,固岱神之所望。⋯⋯盘桓揆钺乍腾肆兮,整衔虑辔超以喷沫兮。”赋中四言句式不仅仅用于“颂”,兼以铺陈封禅仪典细节:“散斋既毕,越翌良辰。棫楢增构,烈火燔然。晖光四炀,炎焰薄天。箫香肆升,青烟冒云。圭璋峨峨,牺牲洁纯。郁鬯鸟彝,明水玄尊。空桑孤竹,咸池云门。六八递变,神祇并存。”此种铺陈已近于赋体“体物写志”的笔法,将礼乐仪轨的程式化表述,转化为对帝王功德的具象铺陈,使颂体“美盛德”之旨与赋体“铺采摛文”之能深度融合,形成“揄扬汉德,润色鸿业”的书写传统。


关于赋颂二体之别,王德华认为:“当东汉以后散体大赋以颂德为主从而成为东汉前期颂名赋体之作的逻辑延伸之后,颂体自身体式向《诗经》颂体靠近的变化,又将颂体与赋体区分开来。”然观照东汉以后之泰山辞赋,其依然呈“颂”“赋”二者文体功能之交融,且这一个特征在以阐释王朝礼乐文化、颂美帝王为主题的泰山辞赋中尤为突出且绵延久远。泰山辞赋中“赋颂互渗”现象的持久性,除却文体相近性这一表层因素,其根本内因在于“颂美”功能与帝王权威建构的深层契合——泰山作为“五岳独尊”的地理标识与“君权神授”的象征载体,天然具备统合自然秩序与政治伦理的修辞优势。当班固《东巡颂》以“巡狩岱宗,柴望山虞”铺陈祀岱仪典,马融《东巡颂》借“箫香肆升,青烟冒云”渲染祭祀场景,实则是将泰山从自然山岳转化为“揄扬汉德”的礼乐符号:山体之巍峨对应帝王之威仪,封禅之仪轨隐喻皇权之正统。这种“山岳—帝王”的神圣比附,使赋体“铺采摛文”的书写策略与颂体“美盛德”的功能诉求,在西汉以降的国家祀典书写中形成结构性共谋。马融《东巡颂》“圭璋峨峨,牺牲洁纯”的器物铺排,实以祭器之整肃暗喻朝纲之清明;“空桑孤竹,咸池云门”的乐舞描写,则以古乐之纯正比附礼制之完备。此类文本通过赋体的空间延展性与颂体的时间永恒性交织,将“封禅泰山”这一瞬时仪典升华为“汉德永昌”的永恒叙事,最终确立“赋颂互渗,润色鸿业”的书写范式,为后世泰山辞赋的“颂美”特质作了规定。


唐宋泰山辞赋的“赋颂互渗”现象在文体实践中进一步深化,其核心仍在于以杂言铺陈强化“润色鸿业”的政治功能。张说《大唐祀封禅颂》之言“五色云起,拂马以随人;万岁山呼,从天而至地。越翌日,尊睿总,侑地祇⋯⋯国风惟旧,无黜幽削爵之诛;王泽惟新,有眚灾大赍之庆”句式多元杂糅,借“千旗云引,万戟林行”等仪仗铺排,将玄宗封禅书写为“乾坤交泰”的秩序象征。北宋王旦《封祀坛颂》以“天地之文,著明含章,焜焕于庶物;礼乐之用,象功成德,昭格于至神”开篇,交错铺陈礼乐盛况,其“增高益厚,王者上仪;制礼作乐,莫大于斯”的论断,实以赋体空间叙事重构封禅的“颂美”本质。此类作品虽承颂体之名,却以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杂陈对应的句式突破四言桎梏,更借“未质明,备法驾,至于山址,更衣于帷殿”的细节堆砌,使赋体“铺采摛文”的特质凌驾于颂体“简练庄重”的传统之上,形成“颂名赋体”的文体变格。


此外,赋末附颂的文本结构,凸显了“赋颂互渗”的仪式性功能。范仲淹《明堂赋》以千言骈俪铺陈礼制沿革,颂辞以“明堂崇之,明王祀之。礼以成之,乐以歌之。光天之下,教以化之”的四言开篇,其“正文赋体叙事—结尾颂体铭功”的二元架构,实为“润色鸿业”的双重保障:赋体以时空延展性容纳礼乐细节,颂体以程式化表述固化政治权威。此种书写策略,在晁迥《天齐仁圣帝碑铭》中臻于极致——两千言赋体序文详述真宗封禅始末,正文三百二十字四言颂辞赞颂泰山之自然形胜、历史地位与礼制功能,以强化政权合法性、维系文化正统性、彰显帝王德政。整体形成“赋详颂略”的文本结构与权力话语配置:赋体承担“揄扬汉德”的叙事使命,颂体则完成“告成功于神明”的仪式定格。这种文体分工,恰印证“赋颂互渗”的本质并非形式杂糅,而是礼乐政治对文学书写的功能性征用。


唐宋以降,赋颂互渗之势在以泰山为题材的文体书写中渐趋式微。就颂美功用言,金元时期的泰山辞赋,在金元政权与华夏礼制的碰撞中呈现出独特的书写向度。郝经《泰山赋》篇首铺陈“中维岱宗,独尊而雄,盘踞万古,莫与比隆”,借泰山地理形胜构建“中华正朔”的政治隐喻,其“联延九重,郁如深宫”的赋体铺陈,实为“建极启元,衣冠礼乐”的治统想象服务。文中“衮冕黻珽,朱弦疏越”的礼器刻画,“云云亭亭,众星北辰”的星象比附,皆以赋体空间叙事将蒙古政权纳入“续太皞之统”的传统谱系,通过“德与山高,名与山尊”的颂美逻辑,将山岳形胜转化为“润色鸿业”的礼乐符号。杨维桢《封禅赋》虽以赋笔直斥“秦汉之侈心”“纬书之诐淫”,却仍以“郊上玄于圆丘,祀申仪于方泽”的礼制书写维系三代正统,其“躬秉精以端诚,侈天子之礼乐”之论,暗合郝经“衣冠礼乐”的颂美内核,揭示了赋体批判表象下的礼乐坚守。梁思立《岱宗赋》更以“圣皇御世,德迈唐虞”直颂当朝,借“辨秦碑之遗篆,模汉石之遗刻”的赋体铺叙,将秦皇汉武封禅贬为“虚沦剥落”的虚妄,反衬“望秩之礼远追乎尧舜”的当代德政。三篇赋作虽取向各异,然皆以泰山展开“礼乐—王权”的符号博弈:郝经以地理形胜勾连礼乐正统,杨维桢以礼制批判重构颂美边界,梁思立以史论笔法解构封禅而扬巡狩,共同印证赋体书写在异族治下的文化韧性——当现实礼乐仪典缺位,泰山赋仍可借“颂美”功能维系“山岳—皇权”的神圣联结,使“巍巍岱宗”成为权力合法性的话语载体。


明清泰山辞赋的“颂美”特质,始终根植于礼乐基因的深层规训。其“润色鸿业”的核心功能仍借山岳形胜与帝王治统的象征勾连得以存续,此期的泰山辞赋,虽时见对前朝封禅的讽谏之语,但其终极旨归仍在于颂美当世。


明万历六年(1578)范守己作《泰山赋》纵论泰山物产、文史、信仰,却以“秦皇纪德,沙丘遗怨;高宗启衅,明皇养乱;宋真东封,群邪酿患”痛斥历代帝王封禅徒令“山灵之蒙耻”,更借摩崖石刻“苔封而藓蚀”讽喻功业虚妄,然赋末其笔锋一转,终归于“惟我国家,统一区寓。厘正谬习,以返隆古。革号称神,崇禋饰宇”的当朝礼乐重构——将明太祖“拒封禅之邪说,新岳麓之庙庑”塑造成“返隆古”的正统典范。此赋以批判前代为表,以颂今为里,恰印证“颂美”逻辑的深固:即便否定封禅仪式本身,仍需借礼乐之名肯定当朝治统。明万历年间释慧秀《岱宗赋》 更以“鸿惟我明,秩号当只;遣告以时,国运昌只;我赋且歌,思不忘只”直陈颂圣意图。


清代周藩《泰山赋》开篇即以“惟岳渎之成形,视公侯之分措”勾连自然秩序与政治伦理,将泰山“冠群岳而称宗”的地理权威转化为“扶舆”“司权”的治统隐喻。赋文铺陈“洞潺湲而流泉”“五花三字,扪手有棱;流水高山,暴经无榭”等山岳奇景,归之于“勤法官,鸾声哕;坐明堂,恩膏沛;一人庆,兆民赖”的帝王治术。其批判“七十二代之君,陋习相沿。上封下禅,徒喜功而好大”的封禅旧制,实为凸显清廷“省方”“望祀”“宣德达情”“燔柴沃酹”的务实礼制——所谓“上下交,地天泰”“麟凤游,车书会”“一人庆,兆民赖”,既以祥瑞符号重构泰山的神圣性,亦将“封禅神山”转化为“政通人和”的秩序象征。这种“去仪式化”的书写策略,在吴寿昌笔下更显直白,其《圣驾巡幸山东恭奉皇太后登岱祝釐普天同庆赋》 以乾隆帝奉母登岱为叙事轴心,极写“七萃导前,千官扈跸”的巡狩盛况,将碧霞祭祀仪轨与“慈训承乎三朝,舆情顺乎万国”的孝治典范勾连,完成礼乐制度向伦理教化的功能转化。赋中“酺赐洽而湛露歌,宴锡周而需云应”的祥瑞书写,运用《诗经·小雅》“湛露”宴饮之礼与《周易·需卦》云上于天之象,使泰山成为“帝眷潜孚”的权力象征;而“罢角觗鱼龙之曼衍,斥牙樯锦缆之鲜新”的节俭叙事,通过对比汉武帝“鱼龙曼衍”的奢靡与唐太宗“土阶茅茨”的朴质,将帝王威仪嫁接于“汉皇之朴”“唐帝之仁”的道德传统,实现“颂圣”与“崇古”的双重叙事建构。


吴寿昌《天门环道赋》 则从空间书写切入,以“巍乎岱宗之东峙”的险峻地势,反衬“圣天子莅方岳以升中”的治世坦途。文中所极言“阪何止乎九折”“足仅垂以二分”的攀援之艰,却在帝王巡幸时变为“履层岩而其平若砥,经曲磴而其直如绳”——“天梯石栈”的天然险阻,竟化为“皇舆坦荡”的政治隐喻;将“风清雨洒”的天象与“舆卫亲承”的仪仗并置,使“天门环道”从地理概念升华为“圣德无险”的修辞符号。这种书写策略,恰与周藩赋中“秦碑无字以支撑,玉女乘风而羽化”的解构笔法形成对照:前者借自然奇观颂扬当下,后者以历史批判重构正统,二者皆以“彪彪炳炳”之文践行“赋为颂用”的文体传统。清代泰山辞赋的礼乐特质,在文体互渗与权力话语的交融中臻于极致。当封禅淡出历史舞台,赋家以“明堂奏可”“恩膏沛”的现实治绩替代“金泥玉检”的仪式展演,使泰山从“封禅神山”蜕变为“皇权—天命”互证的修辞载体。这种书写转型,既印证礼乐传统“与世损益”的文化韧性,亦暴露文学在权力宰制下的工具化宿命——赋家以山岳为砚、以颂声为墨,终使泰山辞赋成为“润色鸿业”的永恒注脚。


四、结语


作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基因,礼乐文化以“德性”为精神根基、“和序”为实践路径、“颂美”为权力修辞,在泰山辞赋的千年书写中完成从哲学建构到意识形态的嬗变。自司马相如《封禅文》以“德洽天命”奠定伦理合法性,至明清赋家以“文化自卫”重构文明认同,泰山辞赋始终承载着礼乐传统与权力话语的双重张力:其“德性”书写从汉代“功成治定”的治术实践,升华为宋明“各正性命”的哲学思辨;其“和序”逻辑从天人感应的宇宙秩序,蜕变为晚清“守正开新”的文化秩序;其“赋颂互渗”的文体现象,折射出礼乐精神在文学转译中的工具化宿命——赋家以铺陈礼器、颂声揄扬,将山岳形胜转化为“润色鸿业”的政治符号。这一历程既彰显出礼乐文化“内在韧性”的自我调适,亦暴露了其在权力宰制下的异化困境:当封禅沦为帝王功业的虚饰展演,当“和序”异化为等级固化的修辞工具,礼乐精神终须剥离意识形态附魅,重返《周易》“保合太和”的本源,方能以“德性自觉”与“秩序共生”的文明智慧,回应古今中西的价值激荡。泰山辞赋的书写史,实为中华文明在传统与现代性碰撞中重构主体性的精神图谱——唯有立足文化根脉,实现“德性—和序”的创造性转化,礼乐传统方能在现代性语境中焕发新生。



作者简介:姜维枫,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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