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初探学林的青年学者,整理书架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当手指划过那一摞摞翻得卷边、纸张泛黄的《荀子》注本,心里觉得格外踏实。看着这一本本带着时光气息的书卷,思绪被迅速带回了2019年,从硕士时代的懵懂,到博士阶段的焦虑,再到如今在孔子研究院从事学术研究的沉潜,它们已陪伴我走过了七个年头。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不仅是知识的记录,更是自己求索与成长的心路历程。在这个阅读日益碎片化的时代,重读《荀子》,让我对“读书”这件事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荀子·解蔽》篇中有一句名言:“精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初读时,我们往往将其视为一种治世的智慧,但细细品味这其实也是读书治学的精要所在。所谓“精于物”,在读书上体现为广博,是涉猎群书、博采众长,注重的是量的积累;而“精于道”即专一,是透过文字的“迷雾”,把握背后的义理,所反映的则是质的飞跃。这两者看似对立,实则构成了读书的内在辩证法则。
回顾我硕士、博士的求学历程,曾一度陷入“贪多嚼不烂”的焦虑泥潭。面对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我总想面面俱到,生怕遗漏了什么。今天读这本,明天啃那部,结果书读了不少,但脑子里却像堆满了散乱的积木,无法形成完整的体系。后来,也是受到《荀子》“虚壹而静”的启发才慢慢明白,读书若无“道”之统领,就像散兵游勇,再多的知识也只是杂乱无章的碎片。
于是,我开始试着做减法。我决定将《荀子》作为我的“道”,以此为锚点反复精读。从王先谦的《荀子集解》到梁启雄的《荀子简释》,再到李涤生的《荀子集释》……我一本本地钻研,试图在历代注疏的对话中梳理出荀子思想的内在脉络。这种“专一”并非画地为牢,而是如荀子所言的“壹于道”:只有先立住脚跟,拥有一套稳固的方法论,才能在面对纷繁复杂的学术观点时,拥有“兼物物”的统摄力。
荀子讲“学不可以已”,也讲“善假于物”。在我的读书心得中,这“假物”便是利用广泛的阅读来印证和丰富我的研究。当扎得足够深,再去阅读其他诸子百家或现代学术著作时,便不再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是能主动地审视、比较、取舍。我开始明白,专一不是狭隘,而是深度。正如荀子所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只有钻得深,才能看得远。有了深度,广度才有了根基,否则所谓的广博不过是浮光掠影。
如今,我更加坚信,读书不仅是知识的累积,更是心性的磨砺。荀子说要“化性起伪”,通过后天的学习来完善自我。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这种“锲而不舍”的定力,更需要分清什么是“道”、什么是“物”。所以在我看来,读书的终极目的不是成为行走的图书馆,而是在与古人的对话中,安顿身心,见天地,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