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粟,字里乾坤(王锷访谈)方法•视野•时代(宫志翀、马涛、石瑊访谈) 245 在记忆力极强、求知欲旺盛的志学之年,因光阴的蹉跎而成为一个没文化、无知识的青年,却顶着一顶“知识青年”的桂冠去农村战天斗地,本来已属被命运锁定的人生遭际,还常在外衣左胸前口袋上装模作样地插一支钢笔,更是一种莫名的滑稽举措。一九七八年上调回城,分配在自行车厂当流水工,为使以实符名,业余时间去上海图书馆吮吸知识的醴泉。最初读到朱自清散文名篇《匆匆》,瞬间被那优美、淡雅、清新却带着几缕忧伤的文字深深吸引,我迫不及待地手抄一过,三复成诵,却不免音带苦涩。当时的身世、心境与《匆匆》不期然而相契,我也正叹息八千多日子从手中滑落到时间的流里,像针尖上的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没有声音,没有影子……一阵怅惘迷茫之后,我豁然醒悟:头涔涔无济于事,泪潸潸亦何济于时?于是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忘了自我,忘了时光,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一晃几近半个世纪,我抱定信念,循着兴趣,依次围着小学、经学、道教、辑佚、历史文献、姓氏名字、写本残叶、出土简牍、石经碑刻、经典文本等领域茫茫然旋转,默默地耕耘,全然不顾及一个八千多日子,又一个八千多日子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丝毫没察觉到朝如青丝暮成雪的种种白发来得那么匆匆而迅疾,匆匆到我即将退圃归耕,还没看清轻如烟、薄如雾而被微风吹散的日子是怎样地被初阳蒸融,迅疾到我准备磬折谢幕,仍来不及回想一下我读过哪些书,说过哪些话,写过哪些文。感恩王锷教授和学礼堂团队,十年前就逮住我,强按着我转身回首,絮叨自己点点滴滴、曲曲折折的际遇:读书的兴奋,买书的疯狂,生活的坎坷,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让自己没察觉、没看清的淡墨云烟和斑驳行迹,转化成可视的文字印记,形成了《沧海一粟,字里乾坤》这篇访谈。感恩陈壁生教授和志翀、石瑊、马涛三位访谈人,三年前围堵我,捆绑式地诱导我,迫使我这个学术的流浪汉停下脚步,把所经所到之处随心所欲写下的篇章间内在思想脉络做了一次心脑电图,于是有了《方法•视野•时代》。这篇访谈看似拉东扯西,忽上忽下,但已将散乱的点连成不断的线,铺成几何的面,虽言有未尽,意或未达,已或多或少地表达了我驱遣这些篇章时的思想和视角,是我读书几十年的思维折射。没有他们的引导督促,纵使还有轻如烟、薄如雾的八千多日子,我可能也不会去回忆过往,去寻视足印,而一任信笔东西,意识流转,凭微风吹散,由初阳蒸融,最终消于无形。前一篇访谈在学礼堂公众号推出后,由郭馨馨女史与王锷教授联系,在凤凰出版社出版;后一篇则刊于壁生教授主编的《经学研究》第八辑上,并先后在多个公众号推出;将两篇不同内容的文字绾合在一起,则是张钰翰编审的主意,他有计划编辑一套访谈录系列,所以拿现存的“我”杀青首祭。这次编集并非简单地合并,他先将两篇访谈打印后按统一的要求重新编辑审正,老友田荣海也帮着梳理润饰一遍,我再斟酌他俩提出的建议,进行取舍、修改、整饬,并做了适当的增删;又遵钰翰兄之意,搜寻与文字相关的实物图片,重新插配,增一点阅读意趣,以掩盖文字的粗略与乏味。芸芸众生的尘迹,无不受制于所处的历史环境,任何人都无法跳脱,个人独特的经历,只是在历史制约和环境局限下的独特,所谓大同中的小异。在这个意义上考量,半个世纪以前,一个世纪以前,以至遥远复遥远的以前,无数读书人的经历都比我艰辛得多,曲折得多!我的经历只是特殊时代特殊环境下的一个缩影,在历史的长河中,是一点连浪花也激不起的浮沤,转瞬就会破灭。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我所有的学分都是在上图参考阅览室自修完成,而且比高校围墙内的学生要多得多,这当然得益于有一个对无知的“知识青年”而言是取之不竭、读之不尽的上图大书库,可供我贪婪索取,恣意遨游!因此,我一直把上图参考阅览室视作我的大学课堂。时过境迁,纸本阅读、笔墨书写的时代逐渐翻篇成为历史,现今网络阅读、电脑打字、语音转换成文,乃至用 AI生成华章的新一代人,对于我们当年将钢笔插在上衣口袋的微妙心理,对于那个时代抢书的疯狂和抄书的窘相,是同其情还是笑其痴,定然因人而异;对于求知藏书永不满足的渴望和不畏艰难积极进取的精神,是否有所感染,以激起自己读书的乐趣和探索的兴味,也会各不相同。如果因此熏习有得,那应归美于采访人和出版者,没有他们,这些记忆碎片早已随风飘散,零落成泥;如果无动于衷,那就让我独自默默地铭记在心,感念他们真诚的敦促和辛勤的付出,给我留下这些轻烟薄雾且匆匆的读书生活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