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看“乐”(樂)这个字,从它的甲骨文和篆文可以看出其基本结构:下面是一个“木”,上面是两个“丝”,木上绷着丝,所以“乐”是乐器之象。篆文的中间部分,有的学者认为是拇指,代表弹琴,有的说是鼓。不管怎样,这个字象代表音乐,但后来它又取得 了“快乐”的含义,音乐使人快乐,再天然不过了,所以中国古人会觉得听音乐是人最大的快乐,最终极的快乐。
孔子谈音乐最重要的一章: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 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马元《孔子像》,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这是孔子晚年向鲁太师谈论音乐之道。自古以来,哲学家、思想家很少直接谈“乐(或奏乐)本身是什么”,因为音乐是如此原本,怎么能用语言去描述音乐或奏乐的本质呢?可以谈论音乐的不同演奏形式、不同格调,像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谈到的,它们可以带动不同的心理、感情,比如要培养勇敢的人,就要让他去听雄壮的 音乐,而不能去听靡靡之音;要培养执政者也需要用相应的音乐。孔子却直接去谈论音乐,并一开始就说“乐其可知也”,这句话分量很重,音乐是可以理解的,可以领会的,可以表达的。这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他认为他的哲理思想可以深入到音乐之中,并体现音乐,说明音乐,而不会把音乐干瘪化、框架化。思想如何能做到这一点?思想如何能与音乐有如此内在的关系?别的思想家很少这 么去讨论音乐。我们知道,老子谈到“大音希声”,在老子看来,真正伟大的音乐是不依赖物理声音的。《庄子·齐物论》中讲“三籁”(“籁”也就可以算音乐了):“地籁”是众窍在风吹动时发出的音乐,“人籁”是人的乐器吹奏出来的音乐,“天籁”是说万物发出声音都是自取自成,也可以进一步理解为世界万物在根本上都是有乐感的,道家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和儒家相近的。但是,道家没有直接从音乐出发来谈论音乐。“大音希声”的“大音”是什么呢?“大音”就是道,但毕竟没有直接谈音乐。孔子在这里却试图直接谈“乐”,声称“乐其可知也”,实在是极不寻常的思想探索。让我们接着往下看。
“始作,翕如也”。音乐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个状态,他用“翕”这个字。“从(纵)之”,即让它展开来,就表现为“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最后完成(“以成”)。这里谈论的是什么音乐?它说到了音乐本身吗?这是孔子最直接谈论音乐的地方,涉及他为什么闻 《韶》能大悟,他在这里谈的乐应该是他心目中最美好的或最原本的音乐。刚才讲到,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谈到了音乐的文化教育作用,但他的基本思想与孔子这里讲的不一样。虽然两人都很看重音乐和思想的联系,但是,下面我们会看到,在孔子看来,音乐是走在人的言词和思想之前的,而柏拉图认为音乐是走在人的言词、思想和感情之后的。“节奏与音调跟随文词,并不是文词去跟随节奏与音调”,这里的“节奏”与“音调”可以看作音乐的表达方式,“文词”可以看作歌词或一般意义上的语言;而且他认为“好言词、好音调、好风格、好节奏都来自好的精神状态”,也就是认为精神状态在前,然后言词、音乐来表达这种精神状态。这是西方哲学以人的观念化思想为最真实存在的观点的反映,但毕竟他看到了音乐、诗歌与思想、性格和精神的某种重要联系,对后者有某种重要的反作用。
所以,“苏格拉底”说:“我但愿有一种曲调可以适当地模仿勇敢的人,模仿他们沉着应战,奋不顾身,经风雨,冒万难,履险如夷,视死如归。我还愿再有一种曲调,模仿在平时工作的人,模仿他们出乎自愿,不受强迫或者正在尽力劝说、祈求别人。……他们一刚 一柔,能恰当地模仿人们成功与失败、节制与勇敢的声音。”
下面还是回到孔子的论述。“鲁太师”即鲁国掌管音乐的最高官员,《论语》18.9提到“大师挚适齐……”。这种太师一般选盲人担任,因为他们看不见东西,故而专心,只能用音乐来表达自己,这样他们与音是一种生死与共的关系。
下面来具体分析这段话的含义。“始作,翕如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表面上看,它说的是当音乐开始的时候,要呈现出“翕”的样子。清朝宋翔凤《论语发微》解释“翕”为“金作”(击钟);他把后面的“纯如”解释为“人声”,“皦如”解释为“笙入”,“绎如”解释为“间歌”,即“人声笙歌间代而作,相寻续而不断绝”,其后合奏,“则乐以成”。他的解释主要依据《周礼》记载的古代奏乐的一些基本程序。但我觉得,这种解释虽然表面不错,却不真正成立。你想想,孔子向鲁太师讲一些当时众所周知的音乐演奏的基本步骤有 什么意义呢?孔子如此精于乐,当他向音乐大家谈论乐的时候,想必也应谈得十分精深,怎么会郑重其事地将一个基本演奏程式告诉鲁太师?这毫无道理,简直有些滑稽了。而且古代音乐演奏的高深处也不是非要按这种程式走,“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在孔子看来也不只是一些外在的钟鼓程序,而是有它自己的特质。让我们还是先回到字源和古注,来寻理解之头绪。
“翕”的篆体与现行正体类似,《说文解字》作“起”解,“从羽合声”。既然意思从“羽”,则应是鸟起飞时之状;并且我们知道,中文大量的形声字的声旁也贡献意义,所以“翕”字也有“合拢”“聚敛”之意。于是徐灏认为:“起者,盖鸟之将起,必先合其翼,然后 舒张而飞。”此乃原义,或字源义,孔子用它时多半要借重它。 由于这个原本的意思,按照学者们的解释,一般有下面几种衍生的意思,彼此都不矛盾,可以相互补充。一个是“变动之貌”(唐以前古注),一个是“盛貌”(何晏语),还有一个是“合”义(朱熹语),等 等。因此有的学者比如金良年就这样解释,“翕如:形容声音一起奏响”。如上所及,这种解释我还是觉得不够深入,和太师讲这个无异于班门弄斧。我愿意把它理解得更深入一点。总结以上几个意思,可将此“翕如”解为:凭开合之势而发起,出现一个原来没有的状态,并且这个新出现的状态一定是盛大的、动人的。它不一定指“齐奏”,而是强调这里发生了某种变动,它让一个人从原来的静止态、日常态一下子进入一个飞翔的状态。展开来理解就是,音乐一开始就让人摆脱开其他的一切羁绊、算计、筹划,也就是摆脱日常的思考方式、感觉方式和情感方式,音乐让你的思路不再在地上爬行了,而是一下子飞了起来,蓦然、勃然而振起,凭空出世,冲天一飞,进入与非音乐态截然不同的翱翔状态,也因此而满足了“始 作”(原本的发作)的要求。不要忘了,“始作”这两个字不光是描述一个程序,而是讲,一开始的发作要足够原始,而只有像“翕如”那样,才能达到“始作”的状态。只有达到这一点的才能叫音乐,音乐一上来就要改天换地。


《明版彩绘孔子圣迹图》之《在齐闻韶图》《作歌丘陵图》现藏于孔子博物馆
用卦象来形容,则如剥尽而复,内卦之震一元发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击出旁通的外卦之巽,成一益卦象。 所以益卦辞曰:“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意思是无往而不利,无险不可涉。而且,胆愈大,愈敢涉险,就愈有利。所以此卦的《彖》 传曰:“‘益’, 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曰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按照这种理解,现代音乐中哪一个符合孔子的要求?《二泉映月》似乎有“始作,翕如也”的效果,让人脱尽拘束,振起于无可构想、万般绝望之处。
“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从”,训为“纵”,即放开、让其舒展之意。“纯”,解释为“不杂之丝”,或解释为“和”“和谐”。“皦”,为“玉石之白甚明”,或“音节分明”“明晰”;“绎”,为“不绝之丝”“志意条达”“相续不绝”。
总而言之,它们的意思是:让那摆脱拘束的始翕态(变而发动盛大貌)舒放开来,但又绝不让它散漫流衍,而是保持其纯粹的生发和谐的势头,以至于放射出明亮清白的(出自其本然质素的)光辉,反复再三,曲尽其意,一气呵成。王夫之在《读四书大全说》中对这一段有一个详细的评述,大家自己去看。他的基本意思是,他不同意以前人的说法,不认为这 是几个可以分开看的阶段,而是一气呵成的;并引申到作文之法,认为唐宋八大家在写文章时都考虑文章的不同阶段(开始、发展、结尾),形式化味道太浓,气势不充盈,因而不是真正的古法。
实际上,只要不以私意和呆板的方式损害这始翕势态,让它按自己的非现成的发生机制走(“纵之”),则必有纯如、皦如、绎如,最终成就这乐之天性。如《论语》8.15所描述的:“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这是对“始翕、从纯、以成”状态的另一种描述,说的是始翕之气势至乐曲终结而不衰减,总是洋洋乎盈耳哉。这才是音乐的本色。“乱”一般解释为乐曲的尾章,整句的大意是,乐曲自始至终都是洋洋乎盈耳的。“洋洋乎盈耳”在我看来就是“始翕,纯如、皦如、绎如”的意思。
因此,对于孔子来讲,音乐的本性是:于起始处横空出世,摆脱一切线性、因果、功利的思想方式,一下子进入由发生之纯气势所鼓动托浮的翱翔之意识状态,并让它顺性而行,灿烂充沛而又清 晰纯净,和谐回旋而又生动曲折,不受拘束和克扣地达到完成。我们可以反思一下,音乐打动我们的时候是不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这里恰是音乐和观念化的散文不同的地方。但音乐带给人的感受是反理性的吗?在孔子看来,它恰恰是理性的源头。没有音乐,我们理解不了世界上最理性的东西,比如礼、格物致知等,它们的源头都在音乐,因为它一开始就是天人相和、相动的。所以我用一个不工的对子来形容这个状态:
起止无端,更何须拖泥带水;
凭空遭际,却引出千古风流。
它超出了所有对象化或个人主体化的意识状态,但又不是反理 性或仅仅下意识的,而是意识和意义之源,是发动之机、风行之势, 是礼义之所据、狂放之所本,曲折而通幽。得乐感之意识与不得乐 感之意识进入的是两个不同的生存世界:“仁义礼智信”与“不仁、 不义、非礼、无智、无信”,好像是两种不同的道德境界,但它们的区别实际上也是源于乐。如果你能进入“始翕从纯”的境界,那么你就能进入“仁义礼智信”的状态,你就是君子;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脑子里总是因果关系,总是算计,那么你就是小人。所以我觉得儒家的整个修养境界、哲理境界都发源于乐。得乐感,就得了孔子思想的源头。
孔子全部思想,一部《论语》,皆由此乐感鼓动笼罩。不知此乐,则不明夫子“朝闻夕可死”之“道”,不知其赞尧天之“荡荡”“巍巍”之由,不解其叹中庸之德之难能之所寄,亦不晓其“一以贯之”和“一言以蔽之”之“一”之所“一”者也。
(本文节选自《儒家哲学史讲演录(卷一)》,注释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