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 | 礼序乾坤、乐和天地:中华文明和平性的乐教表达

冀瑞雪 张子涵
2026-07-24
来源:《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15日 18版)

 《中国传统乐教》,刘晓霞著

  《中华礼乐文明大系》共10册,系统梳理中华礼乐文明的历史发展脉络、内涵与当代价值,将学术性与可读性有机融合,既追求学理性,站在时代的高度,清晰地表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发展脉络及重要价值,揭示中华礼乐之仪,又坚持通俗性,不刻意追求统一,力求通俗易懂。在这一宏大学术工程中,孔子研究院学术研究部刘晓霞所著的《中国传统乐教》一书,以其深厚的学术功底和独特的理论创见,成为《中华礼乐文明大系》中颇具分量的学术成果,也是国内研究中国传统乐教的一部代表性著作。

  乐之为教:“和”的哲学根基

  读《中国传统乐教》,最先感受到的是学术路径的转折。过去谈乐教,或把它放在礼乐制度的框架来谈,或把它当作古代音乐教育的材料来处理。而本书作者独辟蹊径,一开始就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乐教之所以为“教”,它背后的依据是什么?全书给出的答案是“和”。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属不易。

  作者从基础概念辨析入手——“声”“音”“乐”。《礼记·乐记》有经典表述:“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作者以此为线索,展开精神攀升的阶梯。“声”是前文明状态中的自然流露,属感官层面;“音”经人的选择加工,进入人文世界,体现理性自觉;“乐”则更进一步,不再是单纯的听觉对象,而是通于天地之和的价值境界。三个层面并非并列,而是递进向上的运动。由此,“乐”不再只是一门技艺或制度安排,而是有了哲学根基。书中随后引入“乐者,通伦理者也”“乐以象德”两个命题,正是从这一根基出发,分别从道德形而上和儒家心性论的角度,为“和”的哲学提供了更坚实的论证。

  在此基础上,作者将问题推向更复杂的层面:乐教在“道”与“治”之间的位置。形而上层面,她借助郑玄、孔颖达的注疏传统,梳理经学家对乐与天道、律历关系的理解,揭示乐教何以成为“道的感性显现”。形下层面,通过对《周礼》大司乐职官体系的考证,说明乐教在政治运作中的制度化与功能化。难得的是,作者始终强调二者的辩证统一。正因乐教既通向超越的价值理想,又扎根现实的治理实践,才能在二者间保持必要的张力,成为中华文明特有的转化机制,也让全书从一开始便有了可以不断回望的制高点。

  礼乐相须:“序”与“和”的协同智慧

  在中国古代的思想世界,礼和乐从来不是两个可以拆分的问题。礼提供秩序,乐带来和谐,二者互为表里,构成完整的教化。书中用“礼乐相须”来概括这一核心智慧:秩序与和谐是相互成就的。不同时代的礼乐关系在“思想史—制度史—经典诠释”三条线索相互交织的研究框架中得到了立体呈现。

  思想史的线索,从周公“制礼作乐”开始。作者视之为文明的突破——目光从神转向人本身,礼乐从此成为人伦教化的根基。孔子确立“尽美尽善”的标准,乐须承载伦理的意义。《礼记·乐记》建构“情—德—政”的三元结构,乐教的逻辑链条从个人的情感出发,经由道德的提升,最终通向政治的秩序。宋明理学则以理气论为乐教奠定新的本体论基础。作者在梳理中注意揭示“突破”与“传承”的辩证关系,在延续中滋生新的内涵,既有脉络感,又有判断力。

  制度史的线索,从《周礼》大司乐的职官设置,到汉代乐府“观风俗”的治理功能,再到唐宋时期雅乐与俗乐的消长融合,制度的变迁被细致地勾勒出来。作者善用“二重证据法”,以西周编钟音律实物印证“度数化”乐教实践,借汉代画像石还原雅俗乐并存现场,让制度讨论有了具体质感。

  经典诠释的线索,处理的是历代注疏如何赋予乐教新义。郑玄侧重宇宙论与律历融通,孔颖达转向性情教化,朱熹以理气论做本体论提升。每一个时代的阐释,都是那个时代思想关切的折射。作者把注疏放回历史语境中理解,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孤立的注释,而是一个意义不断生成的过程。

  三线合一,“序”与“和”协同的智慧清晰地浮现出来。中华文明追求的秩序,是让和谐之气贯穿于节文度数之中。《礼记·乐记》讲“礼乐刑政,其极一也”,讲“乐合同,礼别异”,礼中有乐润泽,乐中有礼节制,这正是中国智慧的独到之处。

  以乐化俗:感化优先的文明之路

  从哲学根基到制度运作,论述进一步提升至社会教化层面。“以乐化俗”准确抓住了传统教化观念的核心特质:感化优先。作者指出,乐教的本质不在技能训练,而在于“通过审美实现伦理教化”。当下音乐教育多聚焦弹琴考级、技术训练,“成于乐”的人格培育功能反被边缘化。书中分析中小学古琴教学案例,说明传统乐教思想可融入现代教育场景,关键在于教师的理解与融入方式。田野调查与理论思考的结合,使论述始终与现实相联,而非从书本到书本的推演。

  回溯历史脉络,作者以《汉书·礼乐志》为切入点,讨论“移风易俗”的实践路径,考察乐教与乡约、家礼的互动,呈现乐教渗透基层社会的毛细血管。从孔子“成于乐”的人格完成,到《白虎通义》“琴者禁也”的修身理念,再到荀子“化性起伪”的论证,从不同侧面呼应同一主题——乐教的最终指向是人的转化、品格的养成与社群的和谐。

  跨文明比较视野更显开阔。作者将中国乐教与西方美育对照:西方偏向个体审美经验的解放,中国追求“个体、社群与宇宙的圆融一体”。“寓教于美”的特点,既能避开道德说教的僵硬,又不滑向审美主义的虚无。作者强调,文明对话的真谛是“在存异中寻求更高层次的共鸣”,这个判断站得高,也让全书的论述有了更开阔的气象。

  大礼与天地同节:传统乐教的当代回响

  通览全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在义理与考据之间的自如游走。全书保持了哲学思考的深度,又不失历史考证的严谨,体现了“义理与考据统一”的学术追求,使这部书在丛书中面貌独特。

  义理层面,从“乐者,天地之和也”的本体论阐释,到“乐以象德”的伦理内涵揭示,再到“成于乐”的现代价值阐发,思考站得高而不飘。考据层面,从《礼记·乐记》的细致分疏,到郑玄、孔颖达、朱熹注疏的逐层对比,再到考古材料与传世文献的互证,层层论证,治学严谨。对《周礼》大司乐职官体系的考证,既厘清制度沿革,又揭示思想内涵,使制度史与思想史有机融合。这种写法,不同于纯哲学的概念推演,也有别于纯历史的材料堆砌,走出了一条“哲学的历史学研究”的新路,是对中国哲学研究方法的大胆尝试。

  全书还有一个可贵品质,即始终保有对“人”的关怀。作者重视礼乐传承中“人”的因素,记录传统技艺的传授过程,分析礼乐实践对参与者精神世界的影响,体现出深切的现实关怀。正是这种追问,让古代制度的讨论读来没有隔膜。它提醒我们,礼乐不是博物馆的陈列,不是故纸堆中的标本,而是流动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文化基因。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学者对传统乐教的深刻理解,更是一种让古老智慧在现代社会重焕生光的努力。

  总之,《中国传统乐教》作为《中华礼乐文明大系》丛书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我们理解中华文明的精神特质提供了重要启示。在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背景下,这样的研究成果无疑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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