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小雅·斯干》有言:“乃寝乃兴,乃占我梦。”这生动地体现了我国上古先民的占梦习俗。在商周时期,梦不仅可以预测吉凶,还能影响国家的政治活动。据文献记载,商王武丁就按照梦境的指引寻得了辅政大臣傅说,从而成就了中兴之业。

◎ 清·沈振麟彩绘本《帝鉴图说》之“梦赍良弼”(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左传》作为我国最早的一部内容详备的编年体史书,以生动的情节叙事、丰富的人物刻画以及深刻的政治见解成为史学典范之作。唐代著名的史学评论家刘知幾曰:“盖《左氏》为书,叙事之最。”(《史通》卷八《模拟》)可见其在叙事艺术上达到的卓越成就。据统计,《左传》中有三十余处对梦的描写,是对梦境记载最多的先秦文献。其中,做梦者大多为王、侯、公、卿等身份之人。梦的种类繁多,若按梦的对象可分为神灵梦、厉鬼梦、先祖梦等多种,按梦的内容则可分为预测梦、因果梦等。《左传》对梦的书写一方面展示了春秋时代的鬼神观念,另一方面则体现了作者高超的叙事技艺。其通过奇诡梦境的描写串联真实历史事件,达到了虚实结合的艺术效果,不仅提高了阅读的趣味性,而且传达了惩恶劝善的价值导向。下面结合三次具体的梦境,以窥其一斑。
一、狐突梦遇已故太子申生
史书记载,晋献公晚年因宠爱骊姬而使晋国发生了内乱,结果太子申生蒙受冤屈,自缢身亡,公子夷吾和重耳也被迫流亡于外。献公死后,骊姬之党被清洗。鲁僖公十年(前650)四月,公子夷吾依靠秦国人的帮助当上了国君,是为晋惠公。《左传》这一年的传文记载了一个颇具神异色彩的梦。
这个梦的主人叫狐突,是晋国的大夫,曾为已故的太子申生驾驶过戎车。在梦里,太子申生向他倾诉说,为了报复夷吾的无礼,自己要向天帝请示把晋国赐予秦国。狐突慌忙答复说,晋国的国君虽然无礼,但晋国人民是无罪的,请太子不要这么做。申生答应了狐突的请求,但告诉他要重新请示天帝,并约定七天后以巫者身份现形再次相会。七日后,狐突果然见到巫者,并对他说已得到天帝许可,将在韩这个地方惩罚有罪的夷吾。五年后,秦国与晋国爆发了“韩之战”,惠公夷吾被俘,狐突的梦境最终成真,就连秦国国君也感叹这次战争的胜利是因晋国“妖梦”而得以实现。
太子申生在史书中一向以忠孝的形象示人,但是在《左传》记载的这则梦境里,申生为了惩罚晋惠公,竟然不惜要把晋国送给秦国。我们不禁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即夷吾究竟做了什么无礼之事,使已故的太子申生如此报复他?《左传》并未直言此事,而是在僖公十五年(前645)的传文中委婉地告诉读者,原来惠公夷吾与太子申生的遗孀贾君通奸,这才让申生特别愤怒。传文还讲述了“韩之战”的真实原因,即晋惠公背弃了对秦国的诺言,没能报答秦人的恩惠。
《左传》作者通过一个梦境为即将爆发的大战做足了铺垫,并产生了多重效果:第一,引起读者对太子申生的同情、怜悯,申生本就因骊姬的谗言蒙冤而死,然而其死后竟也不得安宁,只能通过托梦来诉说境遇;第二,侧面描写晋惠公夷吾的昏庸无道,为晋国的战败做了充分的心理预设;第三,塑造了大夫狐突忠良的人臣形象,狐突并未因自己曾经做过太子的下属就支持他的报复行为,而是从晋国人民的利益出发劝谏,可以说完全符合孔子“以道事君”(《论语·先进》)的人臣观。

◎ 山西临汾曲沃县曲村镇晋国博物馆
二、晋楚“城濮之战”前的梦境
公子重耳在历经长达十九年的流亡后,终于在秦穆公的支持下回到晋国登上君位,是为晋文公。文公在位期间,任用狐偃、赵衰、先轸等一批贤能之人,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改善内政,使晋国国力大增,于鲁僖公二十八年(前632)率军战胜了觊觎中原的楚国,成为春秋时期第二位霸主。《左传》在描写“城濮之战”的细节时,从晋楚两方的视角描述了两个梦境。
晋文公率军抵达城濮后,看到楚国军队列阵于前而心生惧意,对于是否应该与强大的楚军交战一直犹豫不决,身边的谋臣却从各个方面劝谏他应该速战。在这样的背景下,《左传》记载了文公做的一个梦。这个梦很简单,大意是晋文公与楚成王搏斗,楚王伏在文公身上啃食吮吸他的脑浆。文公惊醒后非常害怕,而重臣狐偃得知后却大喜,说这是“我得天,楚伏其罪”的吉兆,于是借机劝谏文公开战。文公最终采纳了狐偃的建议,坚定了交战的决心,结果晋国大胜楚国,一战而霸。

◎ 宋·李唐绘《晋文公复国图》(局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楚军的统帅令尹子玉也在战前做了一个梦。据《左传》记载,子玉在当上令尹后为自己制作了镶玉的皮冠和冠带,并视作珍宝,一直未舍得使用。在梦中,河神要求子玉进献这两件珍宝,以换取神灵的庇佑。子玉的儿子大心和另一位重臣子西让大夫荣黄向子玉进言,荣黄劝谏子玉不要吝惜宝物,而应按照梦中的指示向河神献礼,以此安抚军心。但是这一建议遭到子玉的断然拒绝。大夫荣黄出来后对众人说:“并不是神明让令尹失败,令尹不以国家为重,实在是自取失败啊。”后来子玉果然兵败。
《左传》在大战一触即发的背景下,对于战前的各种细节着墨不多,却交代了交战双方主帅各自的梦境,这种叙事手法恐怕与作者的取材相关。由于上古之世流传下来的史料不多,后世史家在撰史时往往掺杂神异情节,《左传》对“城濮之战”的记载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尽管这两个梦的书写可能是作者在史料匮乏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却产生了出人意料的效果:首先,塑造了晋文公与楚令尹子玉一柔一刚的性格差异,晋文公的梦体现了其谨慎小心又善于纳谏的形象;与之相比,子玉显得贪得无厌而刚愎自用,这就为晋胜楚败的战争结果埋下了伏笔。其次,双方谋臣也形成了对比,晋国大臣狐偃将一个本令人恐惧的梦解释为取胜的吉兆,体现了其机敏、睿智、循循善诱的特点;而楚国大臣既不敢直言进谏,也缺乏劝谏的智慧。最后,两个梦境的书写巧妙地烘托出大战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晋文公梦与楚王搏斗,子玉梦见河神索宝,皆反映了做梦者在开战前紧张焦虑的心情,而这样的叙事手法相比平铺直叙更能引起读者的兴趣。
三、“赵氏孤儿”与晋景公梦遇赵氏先祖
鲁成公十年(前581),晋景公去世,《左传》记载了一个梦境。这个梦与家喻户晓的“赵氏孤儿”有关,故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左传》版的“赵氏孤儿”。
赵氏先祖赵衰因辅佐晋文公有功而被任命为卿,赵氏从此成为晋国大族。赵衰死后,其子赵盾成为执政卿,由于灵公年幼,晋国政务便由赵盾主持。后来赵盾因为屡次劝谏得罪了灵公,灵公想要除掉赵盾,反被其弟赵穿杀害,赵盾由于“亡不越境”(《左传·宣公二年》)背负了弑君恶名。赵盾之后,赵氏内无明主,对外则频频树敌,家族又因乱伦丑事引发内乱。赵婴齐(赵盾庶弟)因与赵庄姬(赵盾儿子赵朔之妻,晋国公主)有私情,而被家族放逐。赵庄姬因此而对赵氏家族怀恨在心,向晋景公诬告赵氏谋反。栾氏、郤氏等大族趁机发难,在景公授意下攻灭赵氏。赵盾之孙赵武跟随赵庄姬被蓄养在宫中而幸免于难,成为“赵氏孤儿”。

◎ 京剧《赵氏孤儿》中谭富英饰赵盾
可以看出,《左传》版“赵氏孤儿”与流传更广的《史记》版本有很大不同。在《左传》作者笔下,“赵氏孤儿”似乎是一桩因“红颜祸水”引发的悲剧。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据《左传·成公十年》记载,在赵氏被灭两年后,景公病重,梦见赵氏先祖化为厉鬼来向自己索命。厉鬼痛斥景公,扬言受天帝许可来复仇,“被发及地,搏膺而踊”,破门而入。景公大惧,于是病情加重,求医而不得治,不久之后便离开了人世。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晋景公之所以会在病重时有此梦境,定与其对赵氏灭门怀有愧疚,从而时刻担心赵氏来寻仇有关。通过这一梦境的描写,《左传》含蓄地传达了“因果报应”的叙事立场,暗示“赵氏孤儿”惨剧背后更深层的原因——由国君主导的政治清算。赵盾在位时,大权独揽,虽有大功于晋国,但其犹如“夏日之日”(《左传·文公七年》),令人可畏的性格愈发使得国君不满。赵盾死后,权倾朝野的赵氏成为晋景公的眼中钉,景公希望借打压赵氏以树立自己的权威,再加上栾氏、郤氏等家族与赵家矛盾日益激化,他们也想通过剿灭赵氏来扩张自己的势力,遂有了这次残酷的政治大清洗。可见,《左传》中的梦还有暗示历史真相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赵氏孤儿”只不过是晋国卿大夫之间权力倾轧的预演。其后,郤氏、栾氏、范氏等功勋大族或是被诛灭,或是被驱逐,然而他们没有像赵家这般“幸运”地留有一个孤儿以重振家族的光辉。
结 语
《左传》记载了春秋时期两百五十多年的历史,其中既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又有复杂的权力博弈,亦不乏涉及伦理悖逆的家族内幕。作者将这些历史事件与怪诞神异的梦境巧妙结合在一起,为原本冰冷的历史书写赋予了情感和温度。在作者笔下,梦境不仅能烘托人物的心理状态,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还将人性表现得淋漓尽致,深入人心。作者用历史叙述的风格描写梦境,在推进历史情节发展的同时,使梦本身成为情节的一部分,形成了似真亦幻的艺术效果。《左传》重在叙述史实,却通过梦的塑造,使历史叙事充满趣味性与戏剧性。最为重要的是,此书还通过对梦境的描写隐喻历史真相,传达惩恶扬善的价值观念。这既是作者高超的叙事技巧的展现,也体现了其对《春秋》经“微言大义”的继承与发展。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6年第1期。本刊出版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文字及图片。】

作 者 简 介
何昌在,曲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