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爱你老己”藏着的内涵密码

2025年岁尾，根据网络游戏台词改编的“爱你老己”一词风靡网络，被网友评为“我的年度神梗”“年度最暖心的梗”。《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主流媒体纷纷发表文章评论这一热梗。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联合发布的“2025年度青年十大热词”榜单中，“爱你老己”也名列其中。其上榜理由是该词“鼓励年轻人以具体行动关怀自己，体现了年轻人主动悦纳自我的成熟自爱观”。

“爱你老己”打卡墙

“爱你老己”是一个由年轻人创造的网络热词，但其使用范围已经超出年轻人群体，逐渐被各个年龄段的人所接受。该词所表达的“爱自己”的思想感情引发了全网共鸣，成为当代人普遍接受的生活态度。“爱你老己”喻示着一种生活态度的转向，即从单纯地对外在世界的操持转向对自我世界的安顿。它提醒我们，当我们忙于打拼，专注于处理外在世界的各项事务时，也不要忘记转向内心，对那个“老己”说一句“辛苦了”，用爱抚慰自己的内心，让心灵得到安顿和滋养。只有心灵得到安顿，一个人的生活才能够真正地展开。

细究起来，“老己”不仅有身体的“老己”，也有心灵的“老己”；不仅有过去的“老己”，也有崭新的“老己”；不仅有自我的“老己”，也有社会的“老己”。因此，要真正做到“爱你老己”，就需要处理好这三对关系，让每一对关系都处于平衡统一的状态之中。

一、身体“老己”与心灵“老己”的和谐统一

做到“爱你老己”，首先需要处理好身与心之间的关系，既关照身体，又安顿内心，让二者良性互动、相互滋养，将身心健康掌握在自己手中，让身体的“老己”和心灵的“老己”达成和谐统一。

关照身体，包含两个方面：一是保持健康体魄，让自己的身体绽放鲜活生命力。《孝经·开宗明义章》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们的身体发肤来自父母，应倍加珍惜。因此，照护好这个身体的“老己”，不仅是自己幸福生活的基础，也是对父母之恩的报答。关照身体需要我们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顺应四时自然节律，调节饮食起居，遵循时序，动静相宜，适度运动；同时倾听身体释放出的信号，接纳身体的自然反应，及时调养，满足身体正常运作的需要。二是修正言语行为，让谈吐举止都恰到好处，悦己怡人。人外在的言行举止是身体“老己”的重要部分。孔子重视修身谨行，曾教导儿子孔鲤以《诗》陶冶心性、以礼端正举止。合礼得体的外在行为一方面可以通过耳濡目染、环境熏陶自然获得，但更多地需要后天的努力学习、身体力行、长期修持才能获得。合礼得体的外在行为是一个人长期修持的结果，是由内而外的自然流露，而不是刻意的伪装或机械的表演。一个修养好的人，其外在行为自然散发着一种轻松舒泰的气质；相反，一个缺乏修养的人，纵然其外在行为看上去合乎礼仪，但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人一种刻意、造作的感觉。这也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君子“诚于中，形于外”，仪态舒展自如，神色温和舒畅；小人闲居时肆意作恶，遇有德之人方“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但这种掩饰是徒劳的，很容易被人看透。（参见《大学》）因此，“爱你老己”除了关照外在的身体，还要关照好自己的内心。

《孔子圣迹图·过庭诗礼》（清同治十三年孔宪兰刻本）

关照内心是让内心得到安顿，而不是如无根浮萍般随波逐流，或如漫天飞絮般飘忽不定。这也正是孟子所说的“求放心”，即将被外物所牵引的放失的心寻找回来。至于将心安顿在什么地方，《大学》给我们的答案是“止于至善”，因为“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只有将心安置在至善的地方，才能坚定志向；志向坚定才能排除纷扰，宁静不妄动；宁静不妄动才能心安理得；心安理得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才能有所收获。如何“止于至善”？《大学》给出了具体的路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止于至善”的工夫实质上就是修身的工夫，修身是一个人将来能够处理人际关系、齐家治国、实现自我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基础。

安顿内心关键在于“诚”。《中庸》对《大学》八条目中的“诚意”之“诚”作了更为精微的阐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是一种真实无妄、自然而然、表里如一的存在状态，它是天道的本然状态，也是人的天赋本性。从这个意义上讲，“诚”是可以“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但在实际生活中，大多数人由于受外部世界的牵绊，会做出自欺或欺人的行为。这就需要通过后天的教化和学习，通过“择善而固执之”的修养工夫排除颠倒妄想，达到真实自然无妄的状态。达到“诚”有两条道路：一是“自诚明”，这是本性的自然发用；二是“自明诚”，通过教化学习，复归本然之性。不论走哪一条道路，人都可以复归天赋本性之“诚”，达到“至诚”状态。如此，人方能“尽其性”，进而“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再进一步“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参见《中庸》）

不论是《大学》中的“至善”，还是《中庸》中的“至诚”，都为我们安顿身心提供了方向。虽然它们表述的侧重点不同，但都告诉我们，“爱你老己”不仅仅包括生理上的照护和外在行为上的修持，更重要的是向内涵养，关照好自己的这颗心，将之安顿在至善的地方、诚明的地方。一个人只有将心安顿好了，才能生活得有幸福感、成就感、价值感；本心若无所安顿，心神便易为外境牵引，漂泊无定，继而情志偏失，或“有所忿懥”，或“有所恐惧”，或“有所好乐”，或“有所忧患”。在这般状态下，人虽外在日用如常、起居无异，实则“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大学》）。

综上所言，“爱你老己”不是偏重身心任向一方，而是让身体的“老己”和心灵的“老己”达到和谐统一、相互滋养、良性互动的状态。也就是说，通过身体的修持，心灵更加安顿，心性更加澄明；通过内心的安顿，身体更加健康，言行更加合宜。实际上，身体和内心本就是人的一体两面，应当内外一致。因此，“爱你老己”首先要将目光从对外在物欲的追逐转向对自我身心的关注，倾听内在的声音，真实面对身心的诉求，做真实的自己，让身心处于和谐统一的状态。

二、过去“老己”与崭新“老己”的和谐统一

做到“爱你老己”，也需要处理好旧我与新我的关系，既接纳过去的“我”，也期待未来的“我”，并通过把握好当下，让自己与时间和解，让过去的“老己”与未来的“老己”在当下的“我”身上达成和解与统一。

人是时间性的存在。时间通常包含三个维度：过去、现在、将来。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割裂，而是交互统一的，三者的交互统一被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称之为“当下”。在海德格尔的视野中，过去、现在和将来并不是流俗认知中的线性模式。他以三个核心概念——“曾在”“当前”“将来”——重新界定时间维度，强调三者非线性、非割裂的交互统一本质。海德格尔认为，人经历着两种不在场：曾在和将来。“曾在”并非消逝的遗迹，而是以不在场的方式持续在场并活动；“将来”不是“未到来的现在”，而是使存在得以自行解蔽的可能性。这两种不在场之间有一种互动关系：一方面，将来向曾在递出自身，赋予曾在以未可知的机遇；另一方面，曾在向将来递出自身，为自身在将来的显现开辟道路。二者相互递予，彼此接近。但这种递予同时又伴随着相互保持距离的张力。这样一来，在曾在和将来之间就打开了一个“时间的空间”。在这个时空中，曾在、当前、将来三者既各自分开，又相互保持在切近处。曾在和将来通过相互递予，彼此接近，连系在一起，使当前既保持着过去的习惯，又保持着对未来的未知，由此实现了时间的三维统一性。这个“时间的空间”即为“当下”，而曾在、当前、将来三者这种既相互接近又相互远去、既相互递予又相互抽离的状态，就是时间的本真状态，也是人存在的本真状态，海德格尔称之为“澄明着的到达”（参见［德］马丁·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每一个本真的“当下”汇集起来，共同构成了人的存在时间，或者说“本真时间”“本己时间”。

海德格尔

简言之，融合了过去、现在、将来三个维度的“当下”才是人存在的时间。人不活在过去，不活在将来，也不仅活在现在，而是活在“当下”，活在由过去、现在、将来共同构成的时空之中。在“当下”这个时空之中，人所处的每一个“现在”既包含了过去的旧我，也包含了将来的新我；既包含着旧有的习惯，也包含着将来的机会。人不可能再次到达过去，也不可能提前到达未来，人所能到达的只有这个融合了过去、现在、将来的“当下”，而这也就是人本真存在的时刻。从这个意义上说，过去的“老己”、现在的“老己”，以及将来的“老己”是本然统一的。现在的“老己”一方面通过回忆和保持旧有习惯去链接过去；另一方面，通过期待和制定新的规划去链接将来。过去、现在、将来由此实现了会通，彼此互动，共同造就了当下本真的“老己”。

但现实中，人们往往无法保持人的本真状态，或陷入旧有自我中无法自拔，或沉溺于对未来自我的盲目幻想，或在现实生活的苟且中自我放纵。人的本真状态是三重时间视角的融合：能够看到自己的过去，并接受自己原来的样子，与之和解；能够对自己的未来有所期许，相信自己有能力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又能够把握住当下的机会，并以适合自己的步伐和节奏，向着完善的自我不断努力。这正如丰子恺在《不宠无惊过一生》中所说：“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爱你老己”应该不为过去的事情懊恼，不为将来的事情焦虑，也不为现在的事情纠结，而是选择与过去和解，与未来握手，并全然地相信现在，勇敢地为自己的成长承担全部的责任，既真实地接纳旧我，又敢于突破旧我的束缚，创造新我，让现在的“老己”在每一个当下都与过去的“老己”、将来的“老己”和谐共处，这也就是人的本真存在。

三、社会“老己”与独立“老己”的和谐统一

做到“爱你老己”，还需要处理好社会与自我的关系，既要成为独立的“我”，也要成就社会的“我”。“爱你老己”不是个人主义、利己主义，或自我中心主义。真正的“爱你老己”是在自我与社会之间寻找平衡，在修养内在道德的基础上，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也符合社会规范的价值坐标体系。因此，其意义也包含着实现社会的“老己”与独立的“老己”的统一。

“爱你老己”既意味着关照自我、深耕个人成长，也包含关爱他人、勇担社会责任。其中，关照自我、深耕个人成长是塑造道德人格的根基；心怀他人、践行社会责任是道德人格的升华和圆满实现。道德有私德和公德之分。梁启超在《新民说》中说：“人人独善其身者谓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群者谓之公德。”私德是公德的基础，公德是私德的延展与扩充。二者兼备，方为完整之德。如果仅“善其群”，而不“善其身”，这种“善”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持久长远；反之，如果仅“善其身”，而不“善其群”，这种“善”也必定浅薄狭隘、有所缺憾。只有在“善其身”的基础上实现“善其群”，才能成就完满的道德人格。

“至善”刻石

《中庸》中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这句话揭示了通往“知、仁、勇”三种至德的实践路径：智慧源于持续学习，仁爱在于身体力行，而勇气则体现为知耻后改。这三点也是涵养私德、修养自身的关键。而修身并非道德人格的完成，只是道德修养的起点。一个人只有将个人道德付诸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践中，将自身私德推及家庭、社会、国家乃至天下，践行更高层面的社会道义，成就更高层面的社会道德，才算是完成了道德人格的修养。

从这个意义说，道德从不是单纯的利我之举，而是指向超越个人的社会公德的完善和集体价值的实现；道德也非单纯的利他之举，同样指向自我人格的完善与个人价值的实现。“爱你老己”所要表达就是这样一种追求个人与社会和谐统一的理念。因此，“爱你老己”所推崇的人我关系，不是以自我为中心、漠视他人、逃避和推卸社会公共责任的自利，而是将自身作为道德实践的主体，牢牢把握自我修养的主动权，在修养自身道德、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走向他人，拥抱更广阔的天地。

以上所述身体的“老己”与心灵的“老己”、过去的“老己”与崭新的“老己”、社会的“老己”与独立的“老己”，这三种关系的和谐统一构成了“爱你老己”真正的意涵。如果说身体的“老己”与心灵的“老己”的统一是建立自我意识，过去的“老己”与崭新的“老己”的统一是与时间中的自我和解，那么社会的“老己”与独立的“老己”的统一就是从社会和个人两个层面建立自我价值认同。而自我意识、自我和解、自我价值认同也构成了一个人对自我的真正关爱与呵护。当今时代竞争加剧，生活、工作节奏加速，人生充满不确定性，“爱你老己”的自爱观无疑是人们缓解生活压力的一剂心灵良方，一种从容应对世事难题的生活哲学。“爱你老己”可以是清晨为自己准备的一份营养早餐，也可以是给自己的一句真诚的鼓励，更是一份全然的自我觉察、和解与认同。所以，下一次，不论我们身处何处，都请真诚地对自己说：我珍惜你，拥抱你，爱你老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