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悦强 | 断章取义的附会:《管锥编》论《老子》第五十八章

劳悦强
2026-09-04
来源:《衡水学报》2026年第5期

摘要:钱锺书《管锥编》第十八则论《老子》第五十八章,题为“祸福倚伏”,聚焦“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二句,抽离原文的治国语境,专就祸福关系展开跨文化引证。笔记以文献考证起手,择引《淮南子》《文子》《战国策》及西语俗谚、古希腊诗句、塔罗牌“命运之轮”等,但刻意省略《韩非子·解老》《吕氏春秋·制乐》等直接阐释其义理转化的先秦两汉文献。其引证重形式类比而轻义理脉络,将“倚伏”窄化为静态的“转而相生”,忽略老子所强调的临界难知、人为可导、阴阳互根的辩证结构。结论表明,该则笔记实为断章取义式诠释,其跨文化比较停留于词面相似,未触及哲学内核的结构性差异。

关键词:钱锺书;《管锥编》;《老子》第五十八章;祸福倚伏;断章取义




钱锺书《管锥编》初版于1979年,共四册,议论遍及经史子集四部群书,以笔记体裁勾勒所涉典籍的特点,并无求全之意。钱氏以淹博著称于世,西方学者艾朗诺(RonaldEgan)曾选取六大主题节选《管锥编》译为英文,分别为:一、“美学与批评的一般问题”;二、“隐喻、意象与知觉心理学”;三、“语义学与文体学”;四、“《老子》以及其与佛教和神秘宗的关涉”;五、“魔与神”;六、“社会与思想”。专论《老子》的笔记竟独占其一,足见编者对其价值的高度认可,视之为全书中尤为精彩的篇章之一。《管锥编》篇幅浩繁,又以笔记为体,内容零散看似不成体系,通读不易,译者提炼菁华颇具见识,此举同样有助于中国读者从中获益。

《管锥编》第二册首列《老子》王弼注十九则,基本依照《老子》章次剖析,每则各有题目以点睛揭示笔记内容。首则题为“老子王弼本——龙兴观碑本”,先论版本,其余则涉及《老子》的思想内涵与修辞技巧等,对于认识钱锺书如何理解《老子》,乃至其治学态度与方法,均有参考价值,却鲜为研究《老子》与钱氏的学者引用。相较之下,英译者似乎更重视这部分内容。笔者细读钱氏对《老子》的零星分析并留下笔记,虽自叹绠短汲深,但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本文即为研读第十八则论《老子》第五十八章的笔记,可谓管中窥管、锥尖藏锥,能见者实在“其小无内”。

一、书写方式

《管锥编》以文言撰写,内容简约扼要,无一句赘辞,然亦鲜见长篇议论。题为《老子王弼注》的十九则笔记,最短者仅一页(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最长者达六页(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

第十八则论《老子》第五十八章,近两页约一千字,题为“祸福倚伏”,正文附两个脚注,均为说明所引外文典籍出处——《管锥编》全书注文写法大抵如此,甚少例外。中文引文一律置于正文,或兼附简论。本则共引用中文典籍七种九处,含佛经一种;从年代看,本土文献最早为《战国策》,最晚为班固《幽通赋》,所引《大般涅槃经》则为北凉昙无谶所译。如此少的引文书目,在《管锥编》中堪称例外。外文方面,涉及法文、英译拉丁文典籍各一种,以及塔罗牌“命运车轮”之说。《管锥编》以旁征博引、串讲中外文献传说见长,早已为中西学术界所称道,第十八则正是这一特点具体而微的体现。

《老子》第五十八章原文曰: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通观《老子》此章,可分为三节:第一节“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为起笔点题,以排比对仗凸显不同治政方式及其效果;第二节“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全章的理论基础,即论治民的义理依据;第三节“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为结论,阐述圣人实现“其政闷闷”的治民原则,同时呼应首节的对比用意。全章结构连贯完整,行文紧密,逻辑无隙。若论本章主旨,实为探讨圣人如何治国以达“其政闷闷,其民淳淳”之境,具体方法在于治政手段需“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钱氏第十八则笔记以“祸福倚伏”为题,可见其聚焦于本章的义理依据,而老子的治国之道则非其关注重点,笔记中未涉及只言片语。抽离《老子》原文脉络,“祸福倚伏”的义理可被引申至人生诸多层面,钱氏正是如此发挥,换言之,钱氏此举可谓断章取义。这是客观事实,而非价值评判,需先予说明。本文的分析亦将遵循钱氏的议论思路展开,而非以是否契合《老子》原旨为评判依据。

二、断章取义

在第十八则笔记中,钱氏先引“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并指出:“《淮南子·人间训》‘祸福之转而相生’,举塞翁失马为例,而班固《幽通赋》云‘北叟颇识其倚伏’,‘北叟’者,塞翁,而‘倚伏’本《老子》,正以《淮南》为喻《老》也。”由于是笔记性质,钱氏未解释如此起笔的缘由,但这恰是其治学的具体操作方式,读者需自行分析。客观而言,这一起笔实则是考证典故,尤其意在解释“北叟”与“倚伏”的含义。钱氏从《淮南子》切入引证,却不能将其视为对《老子》“祸福倚伏”思想在汉代流传与影响的追踪,若真以此为目的,钱氏需补充更多证据与说明。既然排除了钱氏追踪思想渊源的可能,我们不禁要问:即便旨在考证典故,他为何不举证汉代以前、更接近《老子》成书年代的文献?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韩非子·解老》,其文曰:

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得事理则必成功,尽天年则全而寿,必成功则富与贵,全寿富贵之谓福。而福本于有祸,故曰:“祸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人有福则富贵至,富贵至则衣食美,衣食美则骄心生,骄心生则行邪僻而动弃理,行邪僻则身死夭,动弃理则无成功。夫内有死夭之难,而外无成功之名者,大祸也。而祸本生于有福,故曰:“福兮祸之所伏。”

夫缘道理以从事者无不能成。无不能成者,大能成天子之势尊,而小易得卿相将军之赏禄。夫弃道理而忘举动者,虽上有天子诸侯之势尊,而下有猗顿、陶朱、卜祝之富,犹失其民人而亡其财资也。众人之轻弃道理而易忘举动者,不知其祸福之深大而道阔远若是也,故谕人曰:“孰知其极。”

《韩非子·解老》是目前所见最早解释《老子》的文章,堪称《老子》批注,引文剖析《老子》“祸福倚伏”的义理,允当明晰,合乎原旨,并且直接标明原文,钱氏却弃而不引,实在令人费解。《吕氏春秋·季夏纪·制乐》:

成汤之时,有谷生于庭,昏而生,比旦而大拱,其吏请卜其故。汤退卜者曰:“吾闻祥者福之先者也,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至;妖者祸之先者也,见妖而为善则祸不至。”于是早朝晏退,问疾吊丧,务镇抚百姓,三日而谷亡。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圣人所独见,众人焉知其极?

这些引文虽未标明出处,但显然是节录自《老子》。《吕氏春秋》成书年代与《韩非子》相近,钱氏同样未予引述;“塞翁失马”的故事又见于汉初《韩诗外传》,内容略有差异,但核心引文一致,钱氏对这篇汉代文献也未加采录。钱氏素以博洽著称,却对这些常见先例只字不提,看似难以解释,实则缘由可寻,详见下文分析。

随后,钱氏又引《文子·符言》“惟圣人知病之为利,利之为病”,以及《文子·微明》“祸与福同门,利与害相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并指出:“曰‘同门’‘同邻’,犹‘倚’‘伏’耳。”《文子》此处的核心意涵,是说明“祸与福同门,利与害相邻”——祸福不仅相互邻近,更有着共同的根源,因此常人难以分辨,唯有“神圣人”具备这种辨识能力。在这两段引文中,“圣人”才是论述的重点,已然涉及义理层面。但钱氏仅关注“同门”“同邻”二词,将其作为《老子》“倚伏”的典故注脚。不过,从这段考证开始,下文便转入对“祸福倚伏”义理的专门讨论,足见钱氏有意先梳理源于《老子》的相关典故,再阐释他所关注的《老子》义理内核。

需说明的是,钱氏引文中的删节号为其本人所加,删节号前后实为相隔甚远的两段独立文字。若细读《文子》这两段原文,更能印证钱氏截取引文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文献考证。现将两段引文复原如下,斜体字为钱氏省略的内容:

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于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相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是故智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不可不慎察也。

福至祥存,祸至祥先,见祥而不为善,则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则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

两段原文都清晰阐释了“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的义理,即引文开篇所言:“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于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所谓“微事”,正是引文后半部分提到的、唯有神圣人方能洞悉的“祥”与“不祥”之预兆。毫无疑问,钱氏删去的文字才是《文子》原文的精髓所在,也是其本来作意。钱氏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他之所以刻意删去,唯一原因在于他此处的兴趣仅在于文献考证,且重点是他特意在笔记题目中标示的“祸福倚伏”四字。

明乎此,我们便能理解钱氏为何不提《韩非子·解老》与《吕氏春秋·制乐》了。这两篇对《老子》“祸福倚伏”的义理阐释,与上述《文子·微明》所论完全一致,却与钱氏的观点相左。因此,钱氏在考证典故时不便先引,其后讨论义理时也索性略去不提。

今本《文子》的成书年代难以确定,钱氏对此有何看法不得而知,本文姑且假定他接受《汉书·艺文志》的说法,将其视为先秦典籍。换言之,钱氏议论《老子》“祸福倚伏”的义理时,虽从先秦《文子》说起,却对《微明》篇的核心义理弃而不取。由此可见,这一则笔记对“祸福倚伏”的义理诠释,完全是钱氏断章取义的一家之言。

论及义理,钱氏首先指出:“‘祸福倚伏’即西语所谓‘化装之赐福’(blessingsindisguise),自慰亦以慰人之常谈;‘福兮祸伏’则不特可自惕惕人,更足以快餍妬羡者幸灾乐祸之心。阅世观化,每同此感,初不必读《老子》《文子》而后恍然。如《战国策·楚策》四或谓楚王曰:‘祸与福相贯,生与亡为邻’;《燕策》一齐王‘桉戈而却,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韩策》三或谓韩公仲曰‘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知之而已;利害之相似者,唯智者知之而已’;十七世纪法国政治家(Richelieu)常语人:‘时事转换反复,似得却失,似失却得’(Ilyasigrandesrévolutionsdansleschosesetdanslestemps,quecequiparaitgagnéestperduetcequisembleperdueestgagné)。”钱氏阐释老子义理,此处却以西方熟语“化装之赐福”为切入点,随后接连举出三条例证,但均未触及义理核心;所引黎塞留(Richelieu)的话语,亦非哲学层面的思辨。因此他称:“阅世观化,每同此感,初不必读《老子》《文子》而后恍然。”实则即便从“阅世观化”的角度,也未尝不可稍作引申,奈何钱氏欲言又止。就其实际论述而言,他只是选择停留在常识层面,绝非《老子》原文意旨仅止于此。这种结果,与钱氏断章取义的解读方式关系极大。

钱氏所引黎塞留那句话的具体语境已不可考,据注文显示,该句出自拉罗什富科(LaRochefoucauld)某篇文章的一条注文,但钱氏未作任何解说。钱氏不顾引文的历史与文化脉络,极易陷入断章取义的误区。黎塞留作为著名政治家,必然时刻洞察时局。稍览17世纪欧洲史便知,当时法兰西正处于绝对主义初期,黎塞留正致力于整顿国家、强化中央集权,唯有敏锐把握时局的变幻流动,方能在错综复杂、竞争激烈的欧洲政治格局中立足。正因如此,这句引文既反映了他对历史与时局的深刻洞察,也成为其整顿政务、引导国家发展的重要战略思想之一。

黎塞留感慨时局变幻,在思索政治、社会与命运的不确定性时,以这句话表达核心理念:世间万物及时势皆处于持续的巨大变革之中,表面的得失往往只是暂时现象——看似有所得者终将失去,看似有所失者亦终将有所获。换言之,这既是对政治权谋中形势起伏无常的描述,也是对人生命运、大国兴衰的冷静认知。然而,黎塞留并未明确指出,时势的变化离不开人的主动参与,而钱氏也未向读者提示这一点;事实上,他连黎塞留的时代背景都疏于说明。

总而言之,黎塞留通过这句话告诫君主与官僚:切勿被一时的成就或挫败蒙蔽,天下事物永远处于革命性的变化之中。他或许也在提醒君臣,唯有保持谦卑谨慎,把握时机、顺势而为,方能长久立于不败之地。当然,这一推论尚需更多史料考证。

《老子》第十四章云:“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老子身为周王室柱下史,身处春秋战国之交,社会剧变动荡,其剧烈程度堪比17世纪的法兰西。“祸福倚伏”的思想,大概正是他对个人命运与社会变迁的深刻观察所得。若要确保国家与个人能够“天长地久”(《老子》第七章),他所秉持的“古之道”,或许就是这种“祸福倚伏”的辩证之道。倘若从这一角度切入,将老子哲学与黎塞留的政治思想进行比较,未尝不能获得新的洞见。但钱锺书似乎仅留意到两者言论在文词层面的相似性,即便以此彰显博学,这种比较也难免流于表面。

在义理解说上,钱氏刻意追求通俗,仅停留在常识层面,未作进一步的深度探求。正因如此,他引用《战国策》中游士的比喻来佐证观点。钱氏所引《燕策》相关原文为:“武安君苏秦为燕说齐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齐王桉戈而却,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此处所谓“庆吊相随之速”,并非泛指普遍意义上的祸福交替,而实指苏秦在齐王面前“再拜而贺,因仰而吊”的即兴言辞,不过是瞬间发生的话术技巧。《淮南子·泛论训》曾言:“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由此可见,“庆吊相随之速”与“祸与福相贯,生与亡为邻”“利害之相似者”等表述,在义理上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钱氏的理解过于含糊,只注重外在形式,忽略了其实际的义理内涵。

由于看重形式,钱氏顺着《韩策》中“孪子”的比喻,继续从修辞角度延伸他的观察。他称:“‘孪子’之喻视‘同门’‘同邻’更新切。”随后又引《大般涅槃经·圣行品》中“美丽功德女与丑陋妹妹同行入舍”的故事,说明美丑“行住共俱,未曾相离”。钱氏解释道:“‘行住不离’与‘倚伏’、‘姊妹’与‘孪子’,命意一揆,而美丑显殊则不如‘伏’与‘相似’之造微矣。”这仅仅是在比较两个譬喻的巧妙程度,并未对义理本身有所阐发,甚至连“美丑显殊为何不如‘伏’与‘相似’更能够表达深刻义理”这一关键问题,亦懒于解释。实则所谓“造微”,当指祸福难以分辨,而难辨的原因在于:同一情境、同一事件,既可能是福,也可能是祸,两者可因外在因素或人为干预而相互转化。然而,钱氏并未有意解释这一核心所在。

由此可见,老子“祸福倚伏”所蕴含的辩证思想,与钱氏所举的诸多比喻并不契合:瞬间的“庆吊相随”不过是辩士苏秦的即兴话术;美丑同行并非比喻两者可以相互转化;“祸与福相贯,生与亡为邻”也与辩证转化无关。

《老子》原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其中“孰知其极?其无正”两句最为关键,意谓祸福本就相似难辨,一旦情境生变,祸可转为福,福亦可化作祸。然而,祸何时能化为福,福何时会反转为祸,其临界点难以确认,并无固定局势可作依凭。祸福之别,恍惚无定,难以确证。这种难以辨识且变动不居的境况,实则是对人见识的考验。正如《文子》所言,唯有“神圣人”才能洞悉其中变化。有时局势看似已达临界点,却可能突然出现意料之外的新变量,彻底颠覆原有态势,故曰“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意即对于如何准确把握祸福转化的临界点,人人都难以一目了然,换而言之,便是“唯智者知之而已”。

《吕氏春秋·有始览·谕大》引季子曰:“燕雀争善处于一屋之下,子母相哺也,姁姁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决,则火上焚栋,燕雀颜色不变,是何也?乃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为人臣能免于燕雀之智者寡矣。”群臣如燕雀般短视,大难临头仍不知逃生或筹谋对策,这正是不知福转为祸临界点的典型表现。相较于钱锺书所举苏秦“再拜而贺,因仰而吊”的话术把戏,借用此例阐释老子“祸福倚伏”的义理,似乎更为贴切。钱氏是否作此理解,不得而知。在其所用的众多比喻中,唯有《韩策》“孪子”之喻与《老子》义理近似,但这未必契合钱氏本意。即便近似,二者亦非完全相同:《韩策》所言仅强调利害难辨,并未涉及利害的相互转化,与《老子》“祸福倚伏”的核心义理存在本质区别;《淮南子》中“塞翁失马”的比喻亦是如此,仅停留在祸福转化的表象描述,未触及《老子》辩证思想的深层内涵。

三、西方文化例证

至于钱锺书所引证的外国说法,则更加似是而非。其笔记一共列举了五个例子来附会《老子》“祸福倚伏”之理,包括两句西谚、一句古希腊诗句、一句十七世纪法国政治家的话语以及塔罗牌“命运车轮”之说。

钱氏先举英语俗语“blessingsindisguise”(即“化装之赐福”)。按:这句俗语所表达的意思,侧重于在不利情境中发现隐藏的正面可能或结果,强调的是逆境中的转机。但这只是一个静态的比喻,并未涵盖福与祸之间本质上相互依存、循环转化的动态哲学内涵。因此,该俗语只讲“赐福”,并无“祸患隐伏其中”的意涵。相反,老子的“祸福倚伏”指出,祸与福并非固化的对立两极,而是密切相关、相互依存、彼此转化的动态关系,尽管其转化之机“孰知其极”。老子认为,看似不幸的事物往往蕴藏着转机,而幸运之中也潜伏着可能转化为灾难的因子;关键在于当事人能否及时察觉转化的契机,并采取适当行动以扭转局势。“化装之赐福”描述的是一种既成的、静态的现象或局面,并不牵涉人为因素。事实上,英语中也有“misfortuneindisguise”(“伪装的祸患”)的说法,二者并不构成完整的辩证循环。总之,“化装之赐福”在日常语言中多用作一种乐观的慰藉,提示人们在一时的逆境中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好处,但它并不涉及对对立双方内在平衡与动态转化的总体阐释。而老子的“祸福倚伏”之理则超越了单纯的乐观或悲观,更多体现为一种冷静洞察世事的智慧立场。

钱锺书又举古希腊诗人“上天锡世人一喜,必以二忧(Theimmortalsapportiontomantwosorrowsforeveryboontheygrant)”为证。这里的诗人是品达尔(Pindar,约公元前518—公元前438),所引诗句出自其颂歌《皮提亚颂》(PythianOdes)第三首第81-82行。如同前引英语俗谚,钱氏引文同样未提供背景与思想脉络,连诗人姓名与作品都隐藏于脚注中,足见他并不关心诗句的原意与历史语境——这正是其断章取义的明证。

品达尔这句孤立的话,与《老子》“祸福倚伏”究竟有何关联?我们不妨先梳理这首诗背后的人与事。品达尔是古希腊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之一,曾担任叙古拉僭主希伦一世(HieronIofSyracuse)的宫廷诗人,为其创作过多首颂诗,包括歌颂希伦统治功绩的《第一奥林匹亚颂》(OlympianOde1),以及庆祝他在公元前470年皮托(Pythō)运动会获胜的《第一皮提亚颂》(PythianOde1)——钱氏所引诗句便出自后者。

希伦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军事领袖,曾击败迦太基人与伊特鲁里亚人。在他统治时期,叙古拉成为地中海地区的强国,与雅典等希腊城邦往来密切。品达尔作为泛希腊文化的代表,通过诗歌将希伦的成就传播至整个希腊世界。皮托运动会的胜利,不仅提升了叙古拉的国际地位,更在公元前476/475年希伦建立新城市埃特纳(Aetna)后,为他赢得了“埃特纳公民”的身份——这无疑是对其新政权的公开认可,使他的统治获得了宗教与文化层面的合法性。

品达尔的这句诗,实则反映了古希腊人对人类处境的深刻哲学思考,体现了“好运总与苦难相伴”的观念,也是希腊悲剧世界观的核心特征。诗句至少蕴含三重意涵:其一,神圣正义——诸神确保没有凡人能独享纯粹的幸福,以此维持宇宙平衡;其二,人类局限性——凡人无法逃脱快乐与痛苦的循环;其三,悲剧智慧——真正的智慧源于对存在双重性的坦然接受。

钱氏所引的这句诗,是品达尔对希伦的劝诫:即便如希伦这般取得巨大成功的强权统治者,也难逃个人损失的命运。诗人既警示了成功的短暂性,又以哲学思考为其提供慰藉,引申而言,是提醒世人:人生本就需承受欢乐与悲伤,人类存在的本质是繁荣与逆境的微妙平衡,而真正的高贵在于以尊严直面两者。

品达尔的诗句直白地指出,诸神“算盘精细”,每赐予一份喜悦,便附带两倍的苦难,带有数字上的严格平衡与“惩罚性”意味。这一观点植根于古希腊神话与宗教观念,融入了神明主宰命运、天意严苛的理念。在这种世界观中,命运仿佛有一本固定的“账本”,每一笔福气的给予,都必须以更多苦难来抵消,人生因此充满悲剧色彩。若钱氏认同这一解读,便应承认:品达尔的诗句,实则并无《老子》“祸福倚伏”的辩证意涵。

品达尔的颂歌以赞颂运动员与英雄的胜利荣光为主旋律,但在歌颂成功之际,他始终不忘提醒世人:务必保持谦逊——神明的眷顾往往伴随着注定的苦难,幸福与悲痛向来交织共生。神恩恰似一把双刃剑,既带来成功的加冕,也埋下失败与痛苦的种子。在古希腊文化语境中,人们普遍信奉众神的双重性:既会赏赐荣耀,也会以各式苦难平衡人间的得失。素有“悲剧之父”之称的索福克勒斯,其作品便常以“伟大招致毁灭”的内核警醒观众;品达尔的诗句正是这种思想的凝练表达:即便蒙受神明恩泽、身披荣誉光环,人们也可能因此背负更沉重的悲痛。此类表述意在昭示:命运具有不可预知的反复无常,成功之时尤需恪守谦逊。品达尔颂歌的精神内核,颇似《周易》“满招损,谦受益”的劝谕。《老子》第九章有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品达尔想必会认同这种持盈保泰的修养境界,但与老子“祸福倚伏”的观念仍存有本质差异。

反观老子,则更侧重揭示福与祸之间内在潜伏的辩证关系。他并未明确说明二者的轻重比例,而是强调彼此间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潜在可能性,彰显出一种自然的、动态的平衡状态。老子主张“道法自然”,认为世间万物本就处于持续流动与转化的进程中,福与祸不过是宇宙自然循环的两个面向,彼此相生相成,缺一不可。《老子》第二十五章云:“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第四十章又言:“反者道之动。”学界普遍据此认为,老子倡导“物极必反”的规律。当然,在人事层面,这种循环离不开人的主动参与:若能践行“为无为”的原则,便能推动循环自然流转。这一思想所倡导的,是顺其自然、静观时机、引导人生变化的态度,而非对命运的苛责或带有惩罚色彩的解读。《老子》第十五章写道:“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在“混兮其若浊”的复杂局势中,化祸为福的关键在于“安”与“静”,唯有如此,转机才能“徐”生。由此可见,老子根本不信奉宿命论。将祸福对等量化以宣扬报应的做法,在早期汉译佛经中屡见不鲜,且对后世中国文化影响深远,但钱锺书对此并未提及——尽管《管锥编》中援引佛说之处不在少数。此外,钱氏虽引用《大般涅槃经·圣行品》中美丽功德天与丑陋黑暗两姊妹的典故,附会《战国策·韩策》以“孪子”比喻庆吊相随,但同样与核心义理无关。

整体而言,品达尔的名言更趋近于宿命论的宣告,断言人世间的好运总伴随更多不幸;而老子的“祸福倚伏”则是一种辩证统一的人生态度与治国理念,强调阴阳互补、相生相克的自然法则。品达尔的论调消极意味浓厚,老子的思想则尽显积极态势。两者看似相近的表述背后,实则依托两套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宇宙论与世界观。若仅观其表、不察其里,所得不过是文字雷同的牵强附会罢了。

除希腊诗人的例证外,钱锺书又引用美国俗谚“Fattenin’hogsain’tinluck”(“猪肥即其厄运”)为证。这句俗谚与老子“祸福倚伏”在表述上确有相似之处,但也存在明显差异。猪因贪婪于眼前口腹之欲,大快朵颐而不知节制,往往为自身未来埋下隐患。福之所以转化为祸,固然源于当事人未能认清由福转祸的临界点,更遑论当机立断、转危为机。两者最表面的相似,便在于不识由福入祸的临界点。然而,“猪肥”隐喻的是那些被过度宠爱或放纵的对象,其最终命运难免滑向不利;猪因贪吃惹祸,却根本不具备主动趋福的能力。反观老子的“祸福倚伏”,则揭示了好运与祸患本身相互依存、互为条件的关系,即一个极端之中,往往潜藏着转向另一极端的可能。俗谚中的猪是被动地陷入祸患,而老子思想中,有识之士可主动化祸为福,无知者则会自陷祸境。两者显然无法吻合,钱氏引此俗谚为证,并不切当。

美国俗谚强调的是因果警示与现实经验,多用于日常生活中提醒人们勿因过度放纵而招致不测。它着眼于因果报应与警惕贪欲的实际后果,与辩证关系毫无关联——毕竟瘦猪最终也难逃被送往屠宰场的命运。《红楼梦》第八十三回中,凤姐便引用过俗语“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后来也被说成“人怕出名猪怕肥”,其含义与美国俗谚完全相同,而“人怕出名”之意,尤其契合《老子》第二章“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所倡导的低调处世态度。何以钱氏不愿引用这一更为贴切的例证呢?

老子的格言植根于辩证观点,主张通过适时恰当的人为干预,践行“为无为,则无不治”(第三章)的理念,使世间万事万物各得其所,最终实现“无为而无不为”(第四十八章)的境界——祸可转化为福。反之,若“不知常,妄作,凶”(第十六章),福也会沦为祸。这便是所谓的相互转化。此处的“祸”与“福”并非单一的好与坏,而是相互依存、相互渗透的整体,是对自然与人生整体流动性的诗化诠释,绝非猪那般无可奈何的可怜命运所能比拟。

从更深层的哲学维度来看,美国俗谚源于经验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文化背景,讲究实用、警世与自我约束。老子的格言则饱含中国传统文化智慧,强调阴阳调和、顺应时势、无为而无不为的生活态度,追求一种天人合一的动态平衡。

总体而言,“猪肥即其厄运”与老子的“祸福倚伏”虽都暗示过分纵容与过度贪求可能招致不幸,且均牵涉人为因素,但前者更侧重于警惕过度贪欲引发的实际不良后果,是现实主义的警语;后者则是辩证的哲学思考,强调在人为的巧妙斡旋下,事物互为依存、不断流转的特性,反映的是一种积极务实的文化内核。两者虽在警示意义上有相似的出发点,但表达层次与文化内涵却迥然不同。

钱锺书何以会联想到“猪肥即其厄运”这一俗谚,如今已不得而知,但从其《管锥编》论《老子》第二章的笔记中,或许能寻得一丝线索:他曾引王安石《字说》解“美斯为恶”,以“羊肥则‘有死之道’”为例,称其与老子思想“足以相发”。由此,钱氏又进一步引申,列举《晋书·王湛等传·论》中“亦犹犬彘腴肥,不知祸之将及”(笔者按:原文“大”当作“犬”),以及孙之騄《蟹录》所载徐渭自题画蟹诗:“欲拈俗语恐伤时:西施秋水盼南威,樊哙十万匈奴师,陆羽茶锹三五枝。”诗句实则隐括俗语“看汝横行到几时”。这些漫衍的猪羊典故,或许便是他联想的源头。一言以蔽之,此类引证无关义理,不过是炫示博闻罢了。

钱氏的比较视野,可谓无所不及。他不仅引证西方文献与俗谚,甚至连文献以外的塔罗牌也纳入观照范畴。他认为《老子》“祸福转而相生”与塔罗牌“命运之轮”(WheelofFortune)之说相通,却未作任何解说,姑且由笔者试作阐释。

塔罗牌共78张,主要用于提供指引、引发反思与构建叙事。它并非以宿命论的方式预测未来,而是帮助人们探索可能性、认知模式与个人意义。解读牌阵的核心目的,是触发人们对情境、价值与潜在路径的思考,而非固化命运的走向。多数读牌者强调的是“潜在可能性”而非“必然性”:一个牌阵可以揭示实现更好结果的选择、态度或外部因素,也能帮助人们发现思维模式、行为习惯与认知盲点,进而调整处事方向。塔罗牌尊重个人意志,人们可根据牌阵的暗示,选择行动、改变习惯、寻求信息或调整环境,即便存在某些约束或既定模式,个人对情境的反应依然能改变结果。此外,塔罗牌还能暴露潜意识中的信念或恐惧,帮助人们做出更具意识的决策。

所谓“命运之轮”,是塔罗大阿卡那的第十张牌,它在象征层面揭示了生命的循环性、无常性与事件转变的不可预测性。它强调外在力量与机遇的转动,以及好运与厄运的轮转,暗示今日的境遇可能在明日全然翻转。尽管其意义带有随机性与外在性,但并未否定人的自由与行动空间:在塔罗实践中,解读者可透过牌面揭示的情境进行自我反思,评估现状并规划行动,从而影响后续走向。因此,“命运之轮”并非绝对的宿命论,而是一种观照变化与选择空间的提示。

塔罗牌与《老子》在核心立场与语义焦点上存在显著差异。“命运之轮”植根于西方象征主义与宿命观,传达的是世界的循环性与外在力量的支配性,强调顺应变化、接受转变的心态;反观老子的“祸福倚伏”,则呈现出一套辩证的人生观与世界观,着重于事物内在的相生相依、阴阳互补,以及在自然与人为之间,通过平衡与适时恰当的介入,实现变化的普遍法则。换言之,“命运之轮”凸显外在因素与不确定性,“祸福倚伏”则强调内在统一与转化的可能性。两者虽都承认世界的不断变化,但在能动性问题上存在本质区别:“命运之轮”通常被解读为揭示外在机遇与风险的轮回,提示个体在面对变化时需保持警觉并采取应对策略;而老子则强调人为干预在辩证过程中的可行性,认为理解阴阳对立的动力,便能促成事物的自我转化。

若钱锺书对塔罗牌的理解如上述所言,那么他称“祸福转而相生”同于“命运之轮”,实则不然,不过是笼统的附会而已。其手法与他在文字比喻的修辞技巧上,牵引中外各种文献附会“祸福倚伏”如出一辙。

第十八则笔记的最后一句是:“参观《全汉文》卷论董仲舒《士不遇赋》。”按:论董仲舒《士不遇赋》的笔记,见于《管锥编》第三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下第二十则,题为“圆喻之多义”。该笔记的重点并非董仲舒的《士不遇赋》,因此赋名未见于题目。笔记先引《士不遇赋》“孰若返身于素业兮,莫随世而轮转”两句,称“‘轮转’喻圆滑”,随后由此发挥圆喻的多重意旨,剖析细致入微,其间虽涉及命运轮转、循环不已、世事无常、得失交替之意,但与《老子》第五十八章“祸福倚伏”的讨论基本无关,且笔记中再未提及董仲舒《士不遇赋》。这条笔记的核心目的在于“以圆讥弹人品”,想来是钱氏目击世变、洞察人情反复后,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

四、结语

《管锥编》英文节译本选取了《老子王弼注》十九则中的八则——第二、第三、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二、第十六、第十九则,唯独第十八则未被选入。除了因篇幅限制而割爱的可能外,或许是钱锺书对《老子》第五十八章的看法,未必为译者所特别认同,或是对英文读者而言裨益有限。倘若本文所论不无道理,那么英译者的取舍或许尚有可取之处。

钱氏的引证可从文献与义理两方面加以分析。总体而言,无论文献还是义理层面,钱氏的引证都如陀螺旋转,层层迭架,越转越远,方向无定,直至力尽才戛然而止。其停止之处,便是他博学所及的边界,却从不作出明确结论。似乎在钱氏看来,陀螺旋转的过程与路径,便足以表明他的心迹与见解。然而,人类的思想内核大致相通,表述方式与手法却各有千秋,而这些方式与手法又往往与特定的文化传统、历史背景密切相关。若钱氏能以跨文化视野,深究所引文献背后的作者思路与文化语境,无疑将对人类思维模式、艺术表现乃至自我认知的深化有所启发。可惜钱氏对这类跨文化的深层联结似乎漠不关心。从文献征引来看,除考证《老子》“祸福倚伏”的典故外,笔记所论多关乎修辞——仅仅是将中国文献(包括汉译佛经)中与“祸福倚伏”不尽相同的譬喻加以附会,并无新的创见。

至于义理层面,钱氏断章取义,独自标举“祸福转而相生”之理,其说本就不尽契合《老子》原旨。而他用以参照的文献,包括塔罗牌在内,几乎全来自西方,中国方面仅有《淮南子》中“塞翁失马”一例。即便以“祸福转而相生”而论,钱氏所举诸例也有违《老子》“祸福倚伏”的真意:老子所讲的祸福转化并非自然而然,而需智者洞悉祸福互相转化的临界点,进而作出适时恰当的引导,“辅万物之自然”(《老子》第六十四章),方能将转化的可能变为现实。钱氏所举的各种文献,无一体现这一核心意涵。唯一的例外,反而是笔记最后举出的塔罗牌“命运之轮”——这可说是钱氏在这则笔记中留给自己的“救赎恩典”(redeeminggrace)。

作者:劳悦强,齐鲁访学驻研计划孔子研究院访问学者、马来西亚拉曼大学中华研究院客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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