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年 | 心学研究的范式突破——评《王阳明心态思想研究》
阳明心学是中国传统哲学中最具活力的思想体系之一。近年来，阳明心学逐渐成为学界研究的热点，但研究视角多集中于心性本体、道德形上学、义理源流、学派演变等传统领域，重在阐释心学的哲学架构、义理层次与思想史地位。不可否认，这些研究极大深化了阳明心学的理论深度，但固化的研究范式也造成了明显的局限，即重本体而轻现实、重义理而轻实践、重形上思辨而轻人心情态，致使阳明心学中大量关于心态调节、情绪治理、心念管控、困境安身的实践智慧长期被遮蔽。近年来，李承贵教授从心理学视角对阳明心学作了重要的开拓性研究，尤以新著《王阳明心态思想研究》（东方出版社）集其成。该书依托扎实的文献资料与跨学科研究视野，系统梳理、提炼、建构了王阳明心态思想体系，实现了阳明心学和传统儒学研究的范式革新，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与实践价值。
首先，相较于既往心学研究，该书最重要的突破，是完成了从“心性本体研究”向“心态实践研究”的范式性转向，拓展了心学研究的学术边界。该书精准区分了“心性”与“心态”的差异，将研究重心转向鲜活、具体、动态的现实人心，聚焦于个体在日常生活、人生困境、人际互动中真实的心理状态、情感变化、意念起伏与意志取向，直面人心善恶交织、复杂多变的真实样貌，回答了“人心实际如何运作、如何调适”的实然问题。这一视角转换打破了传统心学研究悬浮于形上层面、脱离生活实际的研究困境，让阳明心学从精英化的义理之学回归为安顿身心的人间智慧。
李承贵教授的这一独特研究取径，源于阳明思想发生的深层逻辑。明中后期，由于政治和社会环境的变化，无论是士人还是普通民众，在心态方面都出现了很多问题，玩世不恭、争强好斗、纸醉金迷、堕落颓废成为一般的社会心态，在这些心态的影响下，从个人层面导致错乱言行、蒙蔽聪明、阻碍成功，从社会层面则引发争端、危害学术、破坏伦理等问题。正如作者所揭示的，作为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思想家，阳明面对“心已腐烂不堪”的情况痛心疾首，忧心忡忡，他的整个思想学说正是要直面解决这类社会心态问题。由此可见，心态问题构成了阳明心学中的基础性、本源性问题，作者探究阳明的心态思想，可以说抓住了阳明学的思想锁钥。
心态问题能够成为阳明心学研究的重要课题，与阳明文献的雄厚支撑也有密切关系。在传统研究视域中，《传习录》等阳明文献是哲学文本，但李承贵教授从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从而发现文本中蕴含着大量的心态学信息。如阳明说：“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这段话传统多从心性论角度去理解，而作者则从心态学角度，明确指出七情就是心态的不同表现形式。不仅如此，该书还创造性地激活了前人关注不多，常被认为缺少学术意义的奏疏、公文、布告、年谱、诗词等资料，其中大量鲜活的事例和语言，都是阳明心态思想的重要呈现。例如在导言中，作者分析了《告谕浰头巢贼》一文中阳明安抚贼寇时运用的心态学方法，尤其是以同胞之情表达剿杀土匪的不忍，以此感化土匪。这类资料在一般哲学学者那里可能直接忽略，但经作者的分析，立即“化腐朽为神奇”，成为重要的学术资料。
其次，该书的研究并不仅局限于对阳明心态学的个案考察，而是立足于儒学现代转化的宏阔时代背景，完整建构了“心态儒学”理论体系。近年来，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成为中国学者的重要任务。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凭空构建的，而是需要在对传统思想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基础上进行，否则，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有长久的生命力。作者认为，王阳明关于心态问题的思考及其形成的学说，具有令人惊讶的觉悟和认知，不仅形成了宏观的理论架构，而且提出了微观的智慧思考，是令人惊叹的心理学成就，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具有独特义理习题且自洽的心态理论体系，即心学心态学。
全书依托王阳明心态思想，清晰梳理出心态类型、心态特点、心态结构、心态功能、心态分析、心态疗法等多个面向，全面搭建了“心态儒学”的概念体系与理论框架。整个研究由外及内，由理论到应用，逻辑严密，层层推进。首先是外部研究，即从总体上归纳心态的类型和特点，让读者对心态的概念内涵有一个总体把握。其次是内部研究，即深入心态内部，细致分析心态的结构和具体功能，把握心态的要义和思想内核。最后是实用研究，展现阳明对心态的分析方法，并总结归纳心态问题的各种疗法，这一部分也是全书的落脚点。“心态儒学”体系的建立，不仅是阳明心学研究的重大突破，更为整个传统儒学的现代转化开辟了全新路径，证明传统儒学并非僵化的古典理论，而是可以通过视角创新、理论重构、体系再造，适配当代学术发展需求，为儒学“两创”发展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学术范例。
第三，该书具备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与时代应用价值，能够有效回应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心态危机，为当代个体身心修养、社会心态建设提供丰厚的传统智慧支撑。当下物质文明高度发展，快节奏生活、高强度竞争与多元化价值冲击，让现代人深陷心态失衡的困境，急功近利、浮躁焦虑、攀比内耗、自我偏执、人际冷漠及精神空虚、价值迷茫等问题日益凸显，既损害个体身心健康，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社会和谐稳定。借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该书提出了“心态分析”的观点，心态分析不是抽象理论分析，而是为解决心态问题作出的心理学分析。阳明基于其心学体系，留下了丰富的心态分析实践，在与人相处、面对色利等方面，都提出了绝佳的实践范例和行动标准。例如在面对昔日同道王道（顺渠）的背叛，阳明并没有激烈反应，而是从心理学角度作了深刻分析，沉着应对，一方面理解对方，用昔日情感感化他，同时深刻反省自己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坚守学术原则，对于违背学术道义的行为绝不退让，毫不留情地指出王道的错误。在李承贵教授的笔下，阳明不仅是一位心学大师，更是一位高明的心理分析大师。
尤为可贵的是，该书系统梳理提炼出诚意、立志、言善、致知四大心态调适工夫，构建起一套根植阳明原典、契合中国人心性特质的本土化心灵疗愈体系，以区别于西方技术性、外在化的心理干预模式。这套修养体系以“致良知”为核心宗旨，以自我觉醒、向内自省、自主修持为根本路径，不靠外在说教与强制约束，依托主体主动修身完成心态纠偏与心灵净化，彰显了东方心性智慧的独特底蕴与实践优势。整体而言，该书挖掘的阳明心态智慧通俗实用、落地性强，成功将古典心性哲学转化为普通人可习得、可践行的修身方法，既传承了中华传统心性修养的精神内核，又适配了当代人的生活节奏与心灵需求，为个体心态调适、国民心理健康建设与良好社会心态培育，提供了极具价值的传统思想资源。例如，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别人的是非毁誉，很多人因此使自己的身心受到严重影响，这就是所谓的“内耗”。阳明主张一方面不要去争辩，清者自清，“有其事，不可辩也，无其事，不必辩也，无其事而辩之，是自谤也，有其事而辩之，是益增己之恶而甚人之怒也”，以不争辩的方式止息诽谤，另一方面则主张要反省自己，是则是之，非则改之，低调谦卑、实事求是。这类论述都对我们今天的为人处世、调整个人心态有重要参考价值。
二十多年前，还在念本科的我，曾系统地聆听李承贵教授讲授中国哲学。作为一名深耕哲学领域的著名学者，李老师既有扎实深厚的理论积淀，又始终保有真切的现实关怀，看待问题也向来坚持独立思考、不随流俗。如今这部《王阳明心态思想研究》，正是他长期深耕、潜心钻研换来的重要学术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