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圣迹图》以孔子一生主要事迹为叙事主线,采用中国传统连环图画形式,将抽象的儒家义理转化为直观可感的视觉图像,是中国古代兼具历史叙事价值与视觉艺术内涵的经典图文典籍。明清时期,《孔子圣迹图》陆续传入日本,并深度融入其本土文化语境。这些图像不仅仅成为日本社会构建孔子形象、认知儒家文化的重要视觉媒介,更在儒学日本本土化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流播:长崎贸易下的汉籍东传
明清两代是《孔子圣迹图》雕版刊刻的黄金时代,成熟的印刷技术让孔子圣迹叙事从零散的模式发展为体系完备、流布广泛的儒家图像经典。《孔子圣迹图》版本众多,现存最早的是明朝正统九年(1444)张楷的刻本。张楷依据《史记·孔子世家》及《论语》《孟子》等资料,将孔子一生的重要行迹绘制成图,每幅图配有题记和赞文,为后世诸本之祖。弘治年间(1488—1505),何珣在张楷本的基础上又增补了8幅图,总计38幅,加以重刻。增补的8幅图仅有题记,未有赞词。何珣的重刻本奠定了此后相当长时间里《孔子圣迹图》的基本结构。万历年间(1573—1620),吴嘉谟编撰《孔圣家语图》,将其首卷的《圣迹图》与《孔子家语》原文逐一对应,开创了“图经互证”的新体例,让《孔子圣迹图》的图像叙事始终锚定于儒家经典。入清以后,明代的这些《孔子圣迹图》版本继续流传,并屡次被翻刻重刊,逐渐形成脉络明晰的版本传承体系,为其域外传播夯实了实物根基。

明·张楷绘《孔子圣迹图·归田谢过》
唐朝时期,儒学传入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8),儒学在日本的发展进入全盛期,成为日本的统治思想。江户幕府建立后,将朱子学确立为官学,以儒家伦理构建其政治统治的合法性,各地藩校、私塾、圣堂纷纷建立,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儒学教化体系,为《孔子圣迹图》在日本的传播提供了适宜的文化土壤。相较于晦涩难懂的纯文字儒家经典,图文兼备的《孔子圣迹图》能够直观呈现孔子生平与儒家核心伦理,极大地降低了儒学的接受门槛。《孔子圣迹图》既适配日本官方道德教化的需求,也能满足下层武士与庶民阶层的启蒙需要,故而在日本广为流布。此外,明末清初,朱舜水等明朝遗民东渡日本,在日本主持营造汤岛圣堂,推行儒家释奠礼仪,进一步推动了《孔子圣迹图》在日本的传播。
在《孔子圣迹图》东传日本的过程中,长崎贸易发挥了关键作用。长崎位于日本九州岛西部,面向中国大陆,自古以来就是沟通中国与日本的桥梁。江户时代,受锁国国策影响,日本几乎全部停止了同外国的交往,只留长崎一处,作为与中国贸易往来的唯一港口,长崎成为日本当时最为重要的贸易基地。为规范贸易秩序,幕府在长崎设置了专门安置中国商人的“唐人屋敷”,设立唐通事、唐年行司等职位,负责翻译、交易管理与商品查验。在贸易过程中,大量汉文书籍被传入日本。中国商船满载丝绸、瓷器与各类图书远赴长崎,儒书、史书、医书等汉文典籍以及书画是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子圣迹图》由此也得以传入日本。通过长崎贸易传入日本的《孔子圣迹图》,涵盖了明代张楷本、何珣本、沈藩本、万历吴嘉谟本,以及清代吴门赐砚堂顾沅刻本等多个重要版本。这些版本的《圣迹图》上岸后,迅速传播,其去向大致分为三类:一是入藏宫内厅书陵部、内阁文库等官方机构,成为官方礼制与藩校教化的核心文本;二是被日本汉学家和儒士收藏,作为其学术研究的文献资料;三是被民间书商收存,作为底本进行翻刻与改编。这一多渠道传播网络,为《孔子圣迹图》在日本的广泛传播和本土化衍变奠定了文献基础。

《长崎唐船贸易绘卷》(局部)
二、衍变:从“摹刻”到“再造”的和刻本
1608年,萨摩藩主岛津家久主持刊刻了《孔子圣迹之图》,因该年是日本庆长十三年,故该版被简称为“庆长本”,这是日本现存最早的“和刻本”《孔子圣迹图》。“庆长本”以明代弘治十年(1497)何珣增补本为底本,共绘刻图像40幅,整体叙事以忠实摹刻为原则,卷前存张楷序与朱熹据《史记·孔子世家》所辑孔子事迹,卷尾附重刊《圣迹图跋》。在《孔子圣迹图》的域外传播史上,“庆长本”的版本学意义在于,它首次将《孔子圣迹图》引入日本本土刊刻体系,确立了早期和刻本的初始范式,为此后《孔子圣迹图》的本土化衍变提供了重要参照。
17世纪中后期,江户儒学阐释走向深化,日本儒者不再一味盲从中国原刊底本,开始立足本土文化立场,对《孔子圣迹图》的图文进行调适,推动了《圣迹图》从“摹刻”向“再造”的关键转折。这一转向的主要成果有二:其一,1659年(日本万治二年),林罗山奉将军德川家纲之命,编纂《圣迹图说谚解》(简称“万治本”)。此本精选27幅图像,图像有意弱化了背景与装饰,凸显核心人物的教化姿态,而其中最显著的变化是,图说文本采用了日文平假名阐释与注音。这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儒学融入日本本土文化语境的重要体现。其二,1691年(日本元禄四年),刊行《新刊圣迹图》(简称“元禄本”)。该本以“庆长本”为底本,突破原有叙事框架,重新编排内容,删去了“麒麟玉书”“二龙五老”“钧天降圣”等具有神异色彩的图像,增补了凸显儒家哲理的图像“观周欹器”,并调整了部分叙事次序。这种剔除神话附会、回归道德教化的图像改造,配合和式雕版工艺审美,使其成为江户幕府时期尊崇儒学的典范之作。

林罗山本《孔子圣迹图·退修诗书》
18世纪中后期至19世纪初,市民文化的繁荣与出版行业的商业化,使《孔子圣迹图》在日本的传播主导权由藩主、儒者下移至民间书商,版本面貌随之呈现出鲜明的世俗化倾向,从而完成了从儒家图像典籍向本土通俗读物的转化。1789年(日本宽政元年),由小林高英、高圆乘绘,江户书商小林新兵卫嵩山房刊行的《孔子行状图解》(简称“宽政本”),是这一世俗化改编的标志性成果。该本以明万历时期吴嘉谟《孔圣家语图》为底本,共收图39幅,采用下图上文的版式,附刻“历代帝王赞咏”“先圣历聘纪年”。《孔子行状图解》附有增补书籍广告,既凸显了鲜明的商业营销特征,也表明《孔子圣迹图》已然转向面向市民群体的商业化刊本。1805年(日本文化二年),嵩山房又刊行了《孔子事迹图解》(简称“文化本”),该版本采用传统木版雕印,再以线装方式装订,分上、中、下三册,内容参照明朝何珣本,绘画在承袭中国传统构图的同时,有机融入了日本本土艺术风格。该本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极大地拓展了孔子形象与儒家思想在江户时期民间的辐射面。
1838年(日本天保九年),小林新兵卫与冈田屋嘉七联合刊刻《大圣传》(简称“天保本”),这是《孔子圣迹图》本土化改造的巅峰之作。此版本由作家山东京传撰文、北尾重政绘图,故事框架仍源自中国母本,但画题已被完全重拟。以“崇祀”主题为例,中国明清刻本中的“汉高祀鲁”“真宗祀鲁”被替换为“唐玄宗皇帝敬圣德而谥文宣王”。这一改动不仅仅是名称的变化,更折射出编者对儒学传承谱系的重构意识。至此,日本《孔子圣迹图》画风彻底“和化”,文本更为通俗,完全转化为面向大众的通俗故事绘本,最终完成了《孔子圣迹图》向日本本土文化产品的蜕变。

《大圣传·唐玄宗皇帝敬圣德而谥文宣王》
三、涵化:儒学文化的本土认同
在明清时代的中国,孔子被奉为“万世师表”,祭孔是国家祀典的重要组成部分。日本江户时期实行幕藩分立体制,德川幕府虽将朱子学定为官学,但既无力也无意复制中国的全国性祭孔体系。正因中央层面缺失统一的祭孔礼制,各藩大名便另辟蹊径,将《孔子圣迹图》纳入自身的政治象征系统,庆长年间萨摩藩刊刻的“家久本”便是典型。其刊刻初衷并非面向大众的儒学普及,而是将其供奉于藩校圣堂,作为各藩证明其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手段。至江户中期,“藩国祭孔”已成定制,孔子形象也从“天下素王”悄然转变为各藩确立正统性的政治符号。这一转化完整保留了祭孔的仪式外壳,却置换了其核心政治意涵:祭孔不再指向对中国中央王朝的文化认同,而是藩主宣示儒治立场、凝聚家臣人心的统治方式。
江户时代虽有活跃的汉学家群体,但《孔子圣迹图》若要真正嵌入日本社会肌理,必须跨越汉文的语言壁垒与武士阶层的文化垄断。“文化本”完成了这一突破:该版本采用中日双语对照,添加日文训点,将汉文经典转化为能被日本民众理解的文本;同时简化复杂构图,降低视觉理解难度。这些改编让《孔子圣迹图》彻底摆脱了精英阶层的案头收藏属性,进入乡村私塾与普通家庭,成为江户后期民间识字教育与道德训诫的通用教材。
《孔子圣迹图》视觉语言的本土化改造是儒学日本化最直观也最深刻的体现。早期和刻本,如萨摩藩“家久本”,几乎是明代底本的忠实复刻:孔子着宽袍大袖的中式儒服,场景为宫殿台阁,背景是典型的中国水墨山水。宽政年间的高圆乘本,风格已出现明显转向:画师首次将浮世绘的流畅线条与平面化技法融入绘制,人物轮廓更柔和,衣纹处理趋于简洁;建筑背景也开始融入日式枯山水、书院造等本土元素。天保年间北尾重政绘制的“天保本”,则将和化视觉构图推向顶峰:孔子虽仍保留儒服基本形制,但衣纹细节已大量采用日本传统的麻叶纹、流水纹;山水背景完全采用大和绘的平远构图与设色风格,空间处理极具和刻本特色。这种视觉改造并非单纯的审美偏好,而是认知策略的调整。中国式孔子图像强调其“圣人”的超凡地位,人物比例庄重,神态威严,与普通观者存在距离感。日本化后的孔子形象更趋近“凡人”的尺度,神态亲和,场景日常化,便于民众建立情感认同。正是通过这种从“神性圣人”到“凡人道德导师”的视觉转译,儒学在日本社会扎根,并成为其本土文化传统的组成部分。

《大圣传·孔子戏游异众儿图》
明清时期,《孔子圣迹图》的东传是17—19世纪东亚儒学文化圈形成过程中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现象。作为“图以载道”的视觉化儒学经典,它通过长崎贸易渠道传入日本后,并未停留在简单的图像复制层面,而是经历了从翻刻模仿到本土化改造的转变。这一过程展现了儒学在东亚传播的内在逻辑:文化传播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互动与重构。《孔子圣迹图》在日本的本土化演变,为我们理解东亚文化共同体的形成机制提供了独特的视觉文献视角,也为当代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启示。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6年第3期。本刊出版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文字及图片。】

作 者 简 介
张胜利,济宁学院美术学院书法篆刻研究中心主任,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