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年︱读书明理，格物致知——深入践行《全民阅读促进条例》

2026年2月1日，国务院制定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这一国家层面的法规将全民阅读从文化倡导提升为制度保障，彰显了国家对文化建设、国民素养提升的高度重视。《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提出，“倡导公民多读经典、提升精神境界，引导公民树立终身阅读理念”。而这一理念与儒家“读书明理，格物致知”的古老智慧不谋而合。在全民阅读成为时代潮流的今天，重温儒家的读书思想，探析阅读的重要意义，掌握科学的阅读方法，对我们提升自身素养、传承文化根脉、践行时代使命，有着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

儒家非常强调读书的重要性。子路曾反驳孔子说：“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论语·先进》）认为只要去实践就可以了，何必还要读书呢？孔子批评他出言轻率，逞口舌之利，如果不读书学习，那么实践就是盲目的。孔子非常热爱读书，几乎无书不读。他去夏商故都寻访文献，最后获得了《夏时》《坤乾》之书；他熟读《诗》《书》《礼》《乐》，所以能够概括《诗经》的大意为“思无邪”；他认真研读鲁史，在其基础上撰作《春秋》；晚年以衰病之年，还努力阅读学习《周易》，为的是能够寡过。荀子说：“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荀子·劝学》）君子为学，就是诵经、读礼，而其目的则是为士、为圣人。由此可见，读书是明理修身的必由之路。

读书之要，在于以知润德，以学修身。道德修养的提升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建立在知识积累与理性认知之上的自觉践行。在哲学上，一些学者常把事实与价值严格区分开来，认为知识的增长与道德修养没有关系。例如，明代部分心学学者反对读书，而只强调致良知。这种认识是片面的，道德修养需要以广博的知识为基础。一方面，人类大多数关于道德教诲的知识都存在于经典中，不读经典，怎么能够获得这些知识呢？另一方面，道德既包含约束自身、不损害他人的底线自觉，还包含体恤他人、主动为他人创造正向价值的利他追求，如果自己不去读书学习，没有知识和能力，又怎么去帮助他人呢？如想要救助晕倒的路人，自己又不懂医疗知识，这时候即使有良心的发现，也只能在旁边慨叹了。

所以，儒家非常重视读书学习对于道德修养的重要意义。《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出发点和基石。那么，怎么做到格物致知呢？朱子认为，格物致知就是通过读书学习，掌握道德的知识：“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一四）经典是古代圣贤智慧的结晶，在经典的指引下，人们才有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和是非的标准。中国传统道德修养的核心路径正是读书学习。通过研读经典，汲取其中的道德智慧，将外在的知识转化为内在的德行，实现“知行合一”。《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强调“传播有益于公民全面发展和社会文明进步的科学文化知识”，正是要引导人们通过读书，实现知识积累与道德提升的同步进展，让读书成为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提升公民思想道德素质的重要途径。

福建武夷山五夫镇朱子雕像广场朱子全身像

读书之妙，在于传承智慧，启迪心灵。经典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鲜活，在于它能够为我们大到安身立命、小到为人处世提供精神指引，在迷茫困惑时给予我们启迪。社会是复杂的，一个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无所知，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活出自己人生的精彩，如何妥善应对人生的各种顺境和逆境，经典中的一词一句、一事一典，往往具有点醒迷局、指引方向的效用。读《论语》，“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句告诉我们，做事要看长远，不能只图当前的一时之利；读《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处世哲学、“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格坚守，塑造我们的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读《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启迪我们处世要谦卑低调，才能行稳致远；读苏格拉底的箴言，“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警醒我们时刻自省自查、清醒自律，勿随波逐流、虚度光阴；读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的开篇，“无论人们会认为某人怎样自私，这个人的天赋中总是明显地存在着这样一些本性，这些本性使他关心别人的命运”“这种本性就是怜悯或同情”，让我们明白善意与同情是人性最本真的光辉，启发我们心怀悲悯、善待他人，以温柔包容的姿态处世，在利他与共情中成就温暖高尚的人格；读康德的名言，“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指引我们常怀敬畏之心、恪守道德底线，在纷繁世事中守住本心、行有所止。这些经典的智慧，历经千年沉淀，跨越地域阻隔，依然能与当代人的心灵产生深度共鸣，为我们破解精神空虚、焦虑迷茫、浮躁内耗等人生困境，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与处世力量。

亚当·斯密塑像

读书之境，在于博采众长、兼容并蓄。真正的读书从来不是囿于一隅、固守一家之言的顽固不化，而是以开阔胸襟博览群书，在广泛涉猎中析义明理，在多元视角中完善认知。孔子有言：“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论语·述而》）《周易·大畜卦》亦道：“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读书的真谛，正在于打破学派壁垒，挣脱思维桎梏，广泛研读不同领域、不同维度，甚至与自身固有认知相悖的典籍。子夏说：“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论语·子张》）固守单一学说，只会禁锢眼界、局限思维，让认知陷入片面与狭隘。身处多元交融的全球化时代，我们更当秉持博采众长的读书理念，在深耕中华传统经典的同时，主动涉猎西方经典著作。中西经典虽根植于不同的文化土壤，有着各异的价值表达，但都凝聚着人类共通的生存智慧与精神追求。西方哲学的理性思辨、逻辑求索，与中国哲学的诗意体悟、共情思维、修身之道相辅相成、互为补益。通过中西对照、辨析研读、深度思考，我们既能扎根传统文化、坚守文化本心，筑牢自身精神根基，又能打破认知壁垒，拓宽思维边界。不过，广泛阅读，并非漫无目的、浅尝辄止，而是要在“博”的基础上追求“精”，在阅读中学会思考、学会辨析。朱子说：“读书，始读未知有疑，其次则渐渐有疑，中则节节是疑。过了这一番后，疑渐渐释，以至融会贯通，都无可疑，方始是学。”（吕柟辑：《朱子抄释》卷一）从无疑到有疑，最终再到无疑，将所学知识融会贯通，转化为自己的认知与能力，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之道。

读书之道，在于终身践行，久久为功。现代人常把上学等同于读书，认为毕业后便无需读书，这种认知是片面的。读书从来不是阶段性的任务，而是一生的修行。《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提出“引导公民树立终身阅读理念”。朱熹一生酷爱读书，即便晚年体弱多病，依然坚持读书，著书立说，去世前三日还在修改他的《大学》注解。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科技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更加便捷的阅读方式，数字阅读与传统纸版阅读相结合，让阅读不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但与此同时，碎片化阅读、娱乐化阅读也容易让我们陷入“浅阅读”的误区，难以静下心来深入研读经典、思考问题。这就需要我们摒弃浮躁心态，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将读书融入日常生活，做到“每日读书，每日进步”。

全民阅读，既是个人成长的需要，也是社会进步的动力，更是文化传承的使命。《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施行，为我们营造了“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良好氛围。让我们以书为友、以读为伴，在阅读中明事理、修德行、增智慧、拓视野，践行终身阅读理念；让读书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以个人的阅读成长助力书香社会建设，以文化的力量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让“读书明理，格物致知”的古老智慧，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6年第4期。本刊出版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文字及图片。】

作 者 简 介

曹景年，孔子研究院经学与儒家文献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