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关键词
孔子重学,而学莫先于立志,孔子论学以志向为首出。孔子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学志向——为己与为人。前者求德,后者求名。前者务本修身,致力于内在的德性涵养与人格完善,将学问视为实现自我价值、成就先天本性的根本路径。后者务外逐物,执着于外在的认可与评价,将学问视为获取利益、赢得赞誉的工具。孔子对“为己”与“为人”的分判,是为后世学者确立根本准则,提醒学者树立正确志向,避免在为学之路上流于功利。
宋明理学作为儒学发展的重要阶段,对“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讨论尤为充分。朱熹以《大学》之“明明德”解释“为己”,明确指出“学者须是为己。圣人教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德’上”,在其看来,立心为己就是追求自明其德,这是为学的“拱心石”,无论是端己敛容的日常修身实践,还是读书穷理的认知探究活动,只要以“明明德”为根本导向,皆属“为己之学”的范畴。王阳明则从圣门之学的本质出发,强调“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夫不重效验”,认为圣门之学以发心为根本,而非以结果为评判标准,唯有立心为己,方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圣门之学;其同时直指后世学风之弊,提出“今之学者须先有笃实为己之心,然后可以论学。不然,则纷纭口耳讲说,徒足以为为人之资而已”,明确“为己”是为学的本质规定,若无此心,则会沦为“为人之学”。陈白沙从为学次第的角度,将“为己、为人之辨”视为为学的“举足第一步”,认为立心为己则一切为学工夫皆有坚实根基,立心为人则一切工夫皆失其本,凸显了立心为己的决定性意义。
现代学者接续宋明儒者的讨论,对“为己之学”展开多维度阐释,推动了对为己为人的理解:
在《儒家圣人:为己之学的典范》一文中,杜维明将为己之学理解为自我的创造性转化或曰成德努力,认为为己与自我意识的觉醒并无二致,为己意识从童年时期便开始形成。这是对孔子为己概念的误解,为己作为志向,乃“十有五而志于学”之志,属大学工夫,小学不与焉。
肖永明认为为己即内圣之学,为人即外王之学,朱子彻底否定为人,反映了宋儒之内倾——重心由经世致用转向道德心性。然而,一方面内圣与外王不可割裂,重内圣不代表忽视外王、不代表内倾。再者,为人不能等同于外王,作者对为人之理解有待商榷。
周之翔、朱汉民分析朱子之为己之学理论,强调朱子在周敦颐、二程等北宋儒者的基础上,确立了为己之学在圣门之学中的核心地位,《大学章句》是其“为己之学”要义所在。作者虽以明明德诠释为己,但未能给出清晰界定。
涂可国赋予为己为人多重新的涵义,进而以之为线索梳理儒家学说中与为己为人相关之学说。作者有意借为己为人之概念整合儒家之成德理论,但一方面其对为己为人之界定多有争议,一方面其对很多文本之解读难免独断。
分析现有研究不难发现,存在两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其一,学界对为己为人的涵义聚讼不已,尚未形成共识;其二,需要结合孔子之人品等级学说才能全面把握为己为人之涵义,现有研究却未能结合孔子人品等级学说,阐发为己之意义。基于此,本文将在辨析为己、为人的基础上,指出为己之学对应学知利行之工夫境界,是成德之必由之路。
孔子对“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经典分判,见于《论语·宪问》——“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自是以来,学者们围绕为己为人之涵义、为己为人在孔子整体学说中的位置,展开持久争论。
(一)对为己与为人的原初阐释
荀子作为先秦儒家的重要代表,对孔子“为己”与“为人”的分判进行了系统阐释,明确将“为己之学”等同于“君子之学”,将“为人之学”归为“小人之学”:“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在荀子看来,“为己之学”将学问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追求身心完善,使自身言行皆可成为他人效仿的法则;而“为人之学”则停留于口耳之间,把学问当作取悦他人、换取利益的“禽犊”(馈赠之物),根本无法实现身心涵养,也失去了学问的根本价值。
汉魏以来的儒者则从知行关系与价值追求的角度,进一步界定为己与为人的内涵,丰富了这一命题的阐释维度。孔安国指出:“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之。”明确“为己之学”的核心是知行合一,将所学道理切实付诸践行;而“为人之学”则流于空谈,缺乏实际的修身工夫支撑。程颐则从价值追求的维度进一步阐释:“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古人学习的目的是自得自受用,今人学习则是为了获得外在的认可。《北堂书钞》引《新序》中墨子对这一问题的阐释,亦与儒家一脉相承:“古之学者,得一善言,以附其身;今之学者,得一善言,务以悦人。”简言之,先秦至宋初儒者对为己与为人的阐释,皆围绕“内在修身”与“外在求名”的差别展开,为后世的相关讨论奠定了原初基调。
(二)义利之辨视域下的为学志向划分
“为己”与“为人”之外,还存在“为利之学”,三者构成了儒家为学志向的三重划分。
孔子反对以利为导向的为学态度,将“谋道”与“谋食”作为区分君子与小人的标准——“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卫灵公》)在孔子看来,学问虽可能带来利禄之报,但这只是附属结果,并非为学的目的;君子为学的目的是“谋道”而非“谋食”,是追求道义的完善而非物质的满足,这种“忧道不忧贫”的态度,彰显了儒家为学的崇高追求。《论语·泰伯》中“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的论断,更从现实层面印证了这一观点。在周代的教育制度中,学者经过三年大学教育后,可参加选拔考试,优秀者将被授予官职、获得俸禄,而孔子指出,经过三年学习却仍不为利禄所动的人实属难得,这一论断既揭示了当时以利为导向的普遍学风,也反衬出“谋道不谋食”的为学态度的可贵。杨时(龟山)曾言:“虽子张之贤,犹以干禄为问,况其下者乎?”即便是子张这样的孔门贤弟子,仍不免询问求禄之法,更何况普通学者,由此可见春秋时期以利为导向的为学风气之盛。
胡安国之师靳裁之曾将士人的追求划分为三品,这三品与儒家的三种为学志向若合符节:“士之品大概有三: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其中,“志于道德者”对应“为己之学”,以德性完善为核心追求,功名富贵皆无法动摇其心志;“志于功名者”对应“为人之学”,以外在的声名为核心追求,虽不执着于物质富贵,却深陷功名之累;“志于富贵者”对应“为利之学”,以物质利益为追求。
东海西海,心同理同,柏拉图亦区分三种人生追求。柏拉图将灵魂分疏为三个部分:理性、激情与欲望,三者的追求或者快乐各不相同。理性求真,以认识真理为快乐;激情求名,以胜利或荣誉为快乐;欲望求利,以食色财利为快乐。根据三者在灵魂中是否占主导地位,可区分三种人格:理性占主导地位之爱智者、激情占主导地位之爱胜者、欲望占主导地位之爱利者。
三种人各自推崇自己的生活与快乐,如何分判高下呢?柏拉图认为,一个好的判断须要立足经验、理性与论证,我们可以藉由三者来客观评判三种追求。
首先就经验来说,爱智者肯定体验过名与利的快乐,但爱名者与爱利者很难体验求知的快乐,因为求知的门槛最高。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爱智者能够通达爱名与爱利者的经验,爱名与爱利者则否,因此爱智者最有资格比较高低。
就理性来说,哲学家不仅经验最广,而且他的经验是在理性指引下获得的,爱名与爱利者的经验则缺乏理性的指引。
最后,我们必须借助论证来做判断,而爱智者最熟悉论证。若以物质利益为判断工具,则爱利者是权威,他们深谙利益之道;若以荣誉为判断工具,则爱名者是权威,他们洞悉荣誉的方方面面;但判断的工具是论证,因此爱智者的判断最可信。
综上所述,经验、理性与论证是最好的判断标准,而三者表明爱智者最有资格判定何为真正快乐的生活,爱智者的判断——求知者的快乐最高、求知的生活最值得追求——为真。需要指出的是,爱智者亦非完全不要名利,而是仅仅满足于生活必须的名利,凡必要之外,皆不追求。
在柏拉图看来,求真之人能够获得真正的快乐与幸福,人品等级最高,求名、求利之人则依次递减。求真、求名与求利三等人格,与儒家“为己、为人、为利”三种为学志向遥相呼应。儒家是讨论为学志向,柏拉图是讨论理想人格、理想城邦,二者不可简单等同,儒家培养君子之工夫与柏拉图培养哲人之路径更是多有差异,但君子求道与哲人求真之相通,亦提醒我们止于至善是人类共同的价值追求。
为人者之求名究其实仍是为利,程颐曾指出:“为名与为利虽清浊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无论是追求功名的“为人之学”,还是追求富贵的“为利之学”,其本质皆是以“利”为导向,与以“义”为本的“为己之学”形成根本对立。质言之,为己与为人、为利的差异,本质上是义利追求的不同——为己者喻于义,为人与为利者喻于利。这一差异集中体现在对权位、声名的态度上:为己者追求道义,只在意自身是否具备配享权位的真才实学,而不担心是否得位、是否为人知晓,即《论语》中所言“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而为人与为利者则追求名利,比起自身是否配位,更在意如何得位、如何获得他人的认可与赞誉。
孟子的相关论述,能够帮助我们更好把握二者的差异。孟子区分“在我者”与“在外者”——“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尽心上》)“在我者”即人所固有的仁义礼智之性,“在外者”即功名利禄等外在事物,前者是可自主掌控的,后者则否,为己者追求的是前者,为人与为利者追求的是后者。又,“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告子上》)为己者追求不可剥夺的良贵,为人为利者追求可随时被剥夺的赵孟之所贵。最后,孟子还区分大体与小体,前者即理义之心,后者即感官之心,为己者从其大体,为人为利者从其小体。
综上所述,为己与为人、为利之学的根本分歧在于义利、内外选择之不同。为己者尊德乐义,内重外轻;为人为利者名利是求,亟亟于外。为己者以义为本、为主、为先、为重;为人为利者,以名利为本、为主、为先、为重。一言以蔽之,为己者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其谊不谋其利,为人为利者则以功利为核心导向。
为己即自尊自爱自重,不负受中以生之责;为人则谓物于物,名利是求;孔子提倡为己,否定为人,态度彰明较著,本应没有争议,但历代注解中仍不乏对为人之误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将为人等同于《大学》明德新民之新民、《中庸》成己成物之成物。持此观点的学者认为,为人即成就他人,孔子并不否定为人本身,而是强调为人必须以为己为前提,今之学者的问题不在于追求为人,而在于颠倒了为己与为人的先后顺序。从王安石到钱穆,此种解读虽从未成为主流,却也绵延不绝,形成了颇具影响力的诠释传统。
王安石将“为己”释为成就自己,将“为人”释为成就他人,认为为己是为人的前提,为人是为己的最终目的。其指出,为人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为己而有余力,二是客观环境允许,若不等时机成熟而急于为人,只会白费力气。尹彦明、王十朋、张栻等宋儒亦持类似观点,认为为己与为人乃是成己成物的另一种表述,为己是本,为人是末,为人乃为己的自然结果,脱离为己而追求为人,属于舍本逐末,一切工夫皆枉费。迄至当代,钱穆亦主张,孔子所谓“为己”即成就自己,“为人”即成就他人,孔子并非否定为人之学,只是强调为己乃是为人的前提,唯有成就自身,才能成就他人。钱穆之后,涂可国等学者亦持此立场。
在反驳此种解读之前,首先须要指出的是,王安石等之所以陷入此种误读,其来有自:
一方面,强调成己成人不可偏废,是儒家一贯之传统。
如,孔子追求仁,而仁者就表现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雍也》),己立己达即成己,达人立人即成人,两个维度对于仁者来说缺一不可。曾子将孔子之道概括为“忠恕之道”,忠即尽己、成己;恕即推己及人、成人。《系辞》之盛德大业、《大学》之明德新民、《中庸》之成己成物,都是对这一思想之继承。
一方面,强调成己方能成人,也是儒家一贯之立场。
如,子路问君子,孔子答以“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宪问》),修己即成己,安人安百姓即成人,修己才能安人安百姓。
成己乃成人之逻辑前提,在从政者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如,孔子云“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颜渊》)、“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颜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子路》)、“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皆是以在位者为例,说明正己方能正人。
《大学》秉承这一传统,强调“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就是说明齐家治国平天下皆以修身为前提。又,“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即未有不能正己而能正人者。孟子亦言“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同样是说明成己方能成人。
综上所述,成己而成人、明德而新民是儒家核心思想,王安石等强调这一点当然没有错,但是以此来解读“古之学者为己”章却是用错了地方,因为不能将为人释作成就他人,或将为己为人等同于成己成物、明德新民,否则将与《论语·宪问》的语境相违。
要澄清这一误解,需要我们注意,孔子将古今放在一起论述,是为了分判高下: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八佾》)
古人射以观德,追求射中靶心,而非射穿皮革,今人则尚力而追求射穿皮革,孔子赞同古人。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阳货》)
这是通过描述性情变化来批判人心不古。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里仁》)
古人以言行不一为耻,今人则否。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宪问》)
古人能守三年之丧,今人则不能。
不难发现,孔子“信而好古”,论述古之道,往往是为了正今之失,当然,孔子并非一味“厚古薄今”,而是义之与比: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子罕》)
古之礼帽用麻料,今之礼帽用丝料,今人更俭约,孔子从今从众。古代拜见君主是在堂下跪拜,当时的人则在堂上跪拜,显得傲慢无礼,孔子从古。
简言之,孔子将古今放在一起论述,无论是赞同古人,还是赞同今人,都是为了判别古今之高下对错、通过古今反差彰显正确的价值导向。以此类推,《论语·宪问》中“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一句,其本质亦是通过对比古今学者,彰显为学的正确志向。孔子之意,古之学者与今之学者的根本不同,在于一者为己、一者为人,二者存在明确的对错之分。因此,后世对“为己”“为人”的注解,必须保证二者构成鲜明的是非反差,否则便偏离了孔子的本意。
若将“为人”释为“成就他人”,则“为己”与“为人”皆为儒家所肯定的价值,二者之间不存在对错之分,如此就违背了孔子分判高低之用意。
王安石等亦承认孔子在此是为了判别古今之高下对错、通过古今反差彰显正确的价值导向。但如上所述,他们把“为人”释作“成就他人”就会消弭“为己”与“为人”之高下对错之分,如何化解这一矛盾呢?他们选择“添字解经”。
王安石等对原文进行修改,将“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改作“古之学者先为己,今之学者先为人”,这样一来,古今学者之是非反差将被重新建构起来——先为己为是,先为人为非。但此种解读方式存在明显的缺陷——孔子是藉由为己为人本身之反差来彰显古今学者之高下对错,王安石等则诉诸先后顺序之不同。当然这也是无如之何,因为他们将为己为人释作成就自己、成就他人,按照这样一种解释,为己为人本身不存在对错之分。为了既将为人释作成就他人,又符合语境,王安石等可谓煞费苦心,然而此种解释须要在原文中增加“先”字,添字才能实现文通理顺,恐非善解。
要言之,孔子所言的“为人”,其核心涵义是名利是求、务外逐物,而非成就他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核心旨归,是对比求道与求名两种为学志向,批判当时的不良学风,而非强调成己成物的本末先后。将“为人”释为成就他人,是对孔子这一命题的误解。
或为己,或为人,或为利,其实是立志之不同,为己、为人、为利乃三种为学志向,孔子分判为己为人,是提醒学者树立正确的志向——为己。
(一)兹事体大
首先,志向决定事情的成败。《说文解字》释“志”为“心之所之”,即内心所确立的目标、方向,或是立身行事的信念、决心。“有志者事竟成”,志向是成就一切事业的基础——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为学修身,都必须以明确的志向为前提。苏轼在《晁错论》中深刻阐释了这一观点: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
苏轼以大禹治水为例,指出成就宏图大业需要两个核心条件:一是“超世之才”(智慧与能力),二是“坚忍不拔之志”(信念与决心)。大禹治水过程中,面临着决堤、漫堤等诸多险情,但他凭借坚定的志向与无畏的勇气,从容谋划、坚持不懈,最终取得成功。这一案例充分证明,志向是成功的先决条件,没有坚定的志向,再高的才能也无法发挥作用。
朱熹也强调了志向的核心地位,指出:“人之为事,必先立志以为本,志不立则不能为得事。”在他看来,立志是一切事情的“根本”,没有志向,就无法成就任何事情。又,“士之所以能立天下之事者,以其有志而已。然非才则无以济其志,非术则无以辅其才,是以古之君子,未有不兼是三者,而能有为于世者也。”明确志向、才能、方法是成就事业的三个核心要素,其中志向是首要的、根本性的,才能与方法是辅助志向实现的条件。
其次,志向决定境界的高低。《庄子·人间世》有言:“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巨。”初始阶段的细微差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放大,最终导致结果的天差地别。立志乃起始之贞定方向工夫,方向不同,境界迥异。立高尚的志向则成就大者远者,立卑下的志向则成就小者近者,无论是做事抑或为学皆应慎终于始,树立正确的志向。
李二曲在《四书反身录》中以北宋名相王曾为例,深刻阐释了志向对人品与事业的决定性作用:“宋王曾乡会试并殿试皆居首。贺者谓曰:‘士子连登三元,一生吃着不尽。’曾正色答曰:‘曾生平志不在温饱。’其后立朝不苟,事业卓然。今人生平志在温饱,是以居官多苟,事业无闻;甚至播恶遗臭,子孙蒙羞,讳言不敢认以为祖。故人品定于所志,事业本乎生平。”王曾以“志不在温饱”确立了高尚的志向,最终成就了卓越的事业与崇高的人品;而那些以“温饱”为志向的人,往往苟且偷生、无所作为,甚至臭名远扬。这一案例充分证明,志向是人品与事业的“定盘星”,志向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人生的境界与成就。
(二)先立其大
志向决定事情的成败,志向决定境界的高低,心志意义重大,是以孔门重视立志工夫,具体到为学,孔门强调学莫先于立志,或曰学以立志为先,孔子关于大学进阶的论述,皆以立志为首出,充分彰显了立志在为学过程中的核心地位。如,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为政》)
这是孔子所总括之为学次第,旨在勉励学者循序渐进、德行日新,作为入道之门、进德之基之“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正是立志工夫,即立志追求大学之道。又,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
“志于道”即立志求道,“据于德”即道明德立,“依于仁”则谓义精仁熟,“游于艺”乃谓浸润于礼乐射御书数之中,陶冶情操。四者乃成德之序而以“志于道”为始,即是以立志为始。又,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
“兴于诗”即藉由诗歌兴发好善恶恶之心;“立于礼”即通过礼的规范,坚定道德信念;“成于乐”即藉由音乐的熏陶,实现德性的纯熟,达到“渣滓俱化”的境界。三者乃大学修为之次第,其中“兴于诗”作为整个次第之起点,乃谓感动而发心求善,仍是立志工夫。又,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子罕》)
本章依次展开为学之四个阶段——共学、适道、立、权。“可与共学”乃谓拥有共同的为学志向,能够一同向道;“可与适道”乃谓通过学习,能够一同把握道;“可与立”乃谓能够一同坚守道;“可与权”乃谓能够一同融会贯通。开端之“可与共学”指同有求道之心,仍是立志工夫。
综上所述,孔子关于大学进阶的四个论述,皆从立志讲起,立志之重要、孔子对立志之重视,毋庸赘言,而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孔门所立之志以为己为根本特征。
为己与为人是两种不同的为学志向,为己之学是喻于义之学,为人之学是喻于利之学,孔门之学是君子之学,当然提倡为己之学,但孔子对于为人之学并非简单的否定,理解这一点,需要引入孔子之人品等级划分。
(一)上智、中人与下愚
孔子区分上中下三等人格,划分的标准是能否理解形上之道:“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雍也》)
三者的差别还体现在气质能否变化: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阳货》)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指谓中人品性可上可下,随后天习惯而变化;“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则谓上智不会学坏、下愚不肯学好,两者之品性皆不会变化。
中人还可以进一步划分: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季氏》)
生而知之者即上智,困而不学者即下愚,学而知之者、困而学之者则同属中人。学而知之者、困而学之者皆可通过学习来变化气质、去其习染,从而企及上智,学而知之者与困而学之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热爱学习,学习本身就是目的;后者以功利为目的,学习只是手段。
孔子之人格分疏还藉由知之者、好之者与乐之者覆说: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
乐之者对应生而知之者,好之者对应学而知之者,知之者对应困而学之者。知之者的学习非真心所愿,好之者则真知力行,乐之者与所学内容已浑然为一。
以上是藉由学习能力区分之工夫境界,《礼记·表记》中孔子亦根据行仁之熟练程度划分人格等级:
子曰:“仁有三,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强仁。”
仁者对应生而知之者,知者对应学而知之者,畏罪者对应困而学之者。畏罪者以仁为手段,有利则行仁,无利则止;知者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仁者自然行仁。
孔子之人格等级在孟子处得到呼应,孟子判别尧舜与汤武之工夫境界,将尧舜与汤武分别称为“性者”与“反之者”,前者即安仁者,后者即利仁者,尧舜与仁为一,无所为而为之,汤武虽坚定以仁为旨归,但属有所为而为之。综上所述,对于学道或曰行仁,孔门区分四等境界:生而知之之上智或曰仁者、学而知之者或曰知者、困而学之者或曰畏罪者、困而不学之下愚。仁者从心所欲不逾矩,无需工夫;知者、畏罪者则皆须工夫才能成圣成贤;下愚则是自暴自弃者。
(二)学则可期
回到为己、为人之划分,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为己之学心无旁骛,贞定道而不息不已;为人之学则属于功利主义,或作或辍,全视利之有无。对照上文孔子根据学习能力或行仁所划分之四等人格,笔者认为,为己之学对应学而知之者或曰知者,为人之学对应困而学之者或曰畏罪者。为己之学乃知者利仁,真知仁之美,以仁本身为目的,不会为功名利禄所动摇;为人之学则是畏罪者强仁,未能真知仁之美,有利则行仁,反之则否。孔子推崇为己之学,是因为为己者虽然未能与仁为一,属于有所为而为之,但以仁本身为目的,不会半途而废;为人者之学道行仁则是有待的,不能恒一而止。
孔子云,“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里仁》)知者虽然不能与仁者相比,却能做到矢志不移,为人者则属于不仁者,其行仁只是为了获利,一旦无利可图,就会背离仁——穷困久了作乱,安乐久了纵欲。柏拉图也曾指出,追求名誉者,会偷偷地寻欢作乐,不能持久地居仁行仁。孟子通过区分天爵与人爵来批评为人者,天爵即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人爵即公卿大夫。古之人以天爵本身为目的,人爵则顺其自然;今之人则追求人爵,修天爵只是手段,一旦得到人爵,则放弃修为。古之人对应知者或曰学而知之者,今之人则对应畏罪者或曰困而学之者,今之人的问题在于一旦得利就不再行仁,不能持久。
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根本区别在于动机、发心不同,前者以仁本身为目的,后者则以功利为目的,行仁只是手段,但先秦儒者不会因为动机不纯就简单否定为人之学,在先秦儒者看来,为人之学固然不可取,但并非没有希望,不同于困而不学之下愚,为人之学作为困而学之者是可移的、是能够转化为为己之学的:
“天下之达道五,……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困知勉行者即为人之学,《中庸》作者认为只要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困知勉行者最终也能企及理想人格。换言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反复实践形成自然习惯,量变引发质变,动机就会由为人转为为己,困知勉行者升华为学知利行者。因此,只要肯学就有希望,唯有困而不学之下愚才无药可救。
为人之学虽然动机不纯,但毕竟肯学,而只要肯学就有希望,就有可能转化为知者、仁者。先秦儒者并没有完全否定为人之学,相较之下,宋明儒者对于为人之学的态度就有严苛之嫌。程子云:“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己。”在程子看来,为己之学成己成物,为人之学则只会导致丧失自我。元儒蒲道源有进一步发挥:
“有为己之学,有为人之学。知义理之当然,必欲有得于己,孳孳焉,汲汲焉,老而不厌者,为己之学也。惟利禄之是要,必欲求知于人,营营焉,屑屑焉,终亦必亡者,为人之学也。夫知为人、为己之分,则庶乎可与言学矣。”
蒲道源认为,明辨为己、为人乃学者之首务,为己者真知而意诚,深知义理禀受自天,乃分内之事,是以致力于将义理真正承当起来,慥慥笃行,不息不已;为人者知浅而意伪,将功名视为学习目标,功名取决于人,因此不得不以外在的评价为导向,钻营奔竞,终是一场空。王阳明强调,“人顶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传习录》),将为己之心视为成德的绝对前提。
我们相信程子、蒲道源和阳明,亦不会否认困知勉行能够转为学知利行、为人能够改为为己,但其词气之间,抑扬太过,难免给人褊狭之感。对于为人之学,先秦儒者更具包容,宋明儒者则不无严苛,这种转变反映了宋明儒学对道德纯粹性的极致追求,但似乎也欠缺了先秦儒学那种含容广大、循循善诱的气象。
学不可以已,不进则退,然学有为己、为人之分,前者孜孜矻矻,渐跻圣域;后者则须转为为己之学,否则将随人欲滚去而越陷越深。为己、为人其实是立志之不同,孔子“为己”与“为人”的分判,核心在于确立“义以为上”的为学志向,反对将学问工具化为求名求利的手段。在先秦儒学的视域中,“为人之学”虽无法与生而知之者、学而知之者相提并论,但其作为困而学之者,好于自暴自弃之困而不学者,具有向“为己”转化的潜能,因此仍被保留在儒家教化体系之内。
当前,学者很容易在论文发表、课题申请的竞争中迷失自我,陷入“为人之学”。重申儒家“为己之学”,正是提醒学者,真正的学问在于通过切己体察,实现生命的充实与人格的完善,而非仅仅在外部评价体系中累积可见的“成果”。
来源:《枣庄学院学报》2026年第4期
作者:陈松,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中西古典学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