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开国 | 朱熹主敬涵养的功夫论

黄开国
2026-11-17
来源:《文史知识》2026年第10期

道问学、尊德性是经学的两大问题,原出于《中庸》的“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这个问题被明确起来,并对其做出详细理论说明的是宋代以来的四书学。朱熹在《中庸章句集注》中认为这是“修德凝道”的“两大端”。有人向他请教这一问题,他回答:“其实只两事,两事又只一事,只是个尊德性,却将个尊德性来道问学,所以说尊德性而道问学也。”(《御纂朱子全书》卷二五)从说只是个尊德性看,朱熹是更重视尊德性的一面。

就尊德性而言,朱熹关注的是如何才能够做到尊德性,而不是什么是尊德性。所以,朱熹论尊德性重在功夫论,就如何实现以“存心极乎道体之大” (《经济文衡》卷四)的尊德性,朱熹进行了一系列论述,形成了主敬涵养的一套学说。主要包含如下四个方面:

一  主敬涵养的追求在存本心

存本心是主敬涵养的追求所在。朱熹对此有诸多论述,如说:“持守之要。大抵只是要得此心,常自整顿,惺惺了了,即未发时不昏昧,已发时不放纵耳。”(《御纂朱子全书》卷二)“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论孟精义》卷八)“所谓涵养工夫,亦非是闭眉合眼,如土偶人,然后谓之涵养也。只要应事接物处之,不失此心,各得其理而已。”(《御纂朱子全书》卷二)此相对彼而言,所谓此心即我之心。我之心,是讲主敬涵养离不开自我之心,我之心是主敬涵养能否成功的决定因素。这是朱熹此心的一种含义,此心还有更重要的含义,这就是此心为道心。心有人心道心之分,朱熹所谓常存此心、得此心与敬守此心、不失此心的心,不是指生理的人心而言,而是指道心。这个道心,朱熹称之为本心。朱熹认为“不错底是本心,错底是失其本心”(《御纂朱子全书》卷三),并用仁德来说明本心,“仁者本心之全体”,“仁者本心之全德也”(《御纂朱子全书》卷一二)。故朱熹更多的是以本心为说,不厌其烦地强调“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中庸章句序》),“不失其本心”(《御纂朱子全书》卷一五)等等。

向世陵教授在《仁心、觉心与本心——朱熹心论三议》中认为,朱熹的“本心”一词,“重点在引出主体自身的存养状态和如何保持仁德的不失”, “不失本心”的“反求本心”是“朱熹心论的最后的诉求”(《湖南大学学报》  2012 年第6 期)。可以说,坚守本心,防止此心偏离道心,是朱熹讲求主敬涵养功夫论的根本精神与追求目标。“本心”原是禅宗的观念,朱熹借以说明与“人心”相对的“道心”,这是援释以解儒,是对佛学观念的改造吸收。

二  存本心的根本在主敬

此心如何才能够做到坚守本心,则在其能否主敬。主敬一词是以敬为涵养的关键,最能体现朱熹涵养功夫论的特色。

从文字的演变看,主敬的敬字是以“茍”字为基础,加义符而成,出现的时间在西周早中期。清代学者徐灏的《说文段注笺》,以敬字的字义为肃敬之义。在《诗》《书》《易》《礼》《春秋》的经典中,已经多次出现敬字,春秋时期敬被作为人的德性之一,表示出自内心的敬诚、敬畏、敬仰等义而被广泛运用。经学的五经学重视三纲五常,因敬不在五常内,所以,敬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以敬为德性修养的根本功夫、予以高度重视,始于二程。二程说: “入德必自敬始”;“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则既不之东,又不之西,如是则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则只是内存此,则自然天理明”(《二程遗书》卷一五)。二程并将敬视为涵养的根本,“敬只是涵养一事”(《二程遗书》卷一八);“敬以涵养也”(《二程粹言》卷上)。二程有“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程遗书》卷一八)之说,朱熹在《二程遗书目录》中将二程的学说归结为“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朱熹的主敬涵养功夫论就是直接由二程而来,所以,朱熹经常引用上述二程语录作为自己主敬涵养功夫论的根据。在二程的基础上,朱熹对主敬涵养的功夫论做出了系统构建。

主敬之敬是与心紧密联系的精神状态与境界,朱熹有不同表述。有时用“潜心积虑”:“学者须是潜心积虑,优游涵养,使之自得。”(《论孟精义》卷八)有时用“敬守此心”:“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其间,然后可以自得。若急迫求之,只是私已,终不足以达道。”(同上)为了与佛教道教相区别,朱熹强调主敬涵养必须落实于事物:“然所谓涵养工夫,亦非是闭眉合眼,如土偶人,然后谓之涵养也。只要应事接物处之不失此心,各得其理而已。”(《御纂朱子全书》卷二)又说:“观二先生之论心术,不曰存心,而曰主敬,其论生敬,不曰虚静渊默,而必谨之于衣冠容貌之间,其亦可谓言近而指远矣。”(《经济文衡前集》卷二三)主敬之敬不能只停留在心上,而必须落实于事物, 见于日常生活的衣冠容貌。

朱熹的主敬是以敬为涵养德性的根本,为此朱熹将敬的意义提高到无以复加地位。他说:“敬之一字,万善根本,涵养省察格物致知种种功夫,皆从此出方有据。”(《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〇)敬既是一切善的根本,也是涵养省察、格物致知各种功夫的根源。在朱熹看来,无论是格物致知还是涵养入道,最好的功夫方法就是主敬:“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只要做到主敬,就自然合于中道,“敬而无失,即所以中”(《御纂朱子全书》卷二四)。合于中道,也就是本心的保存不失。要保存本心,合于天理,只能通过主敬来达到,这是对主敬涵养作用的最高肯定。离开主敬涵养,就无从保有本心。

三  践履是实现主敬涵养的途径

人如何通过主敬涵养来保存本心,理所当然地成为朱熹功夫论重点论述的问题,而强调践履的作用是最重要的内容。践履一词,出自《诗经 · 大雅 ·行苇》:“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本义是足踩踏在地面的行为,后用于说明人的行动,经学主要是将其作为践行道德的词语。朱熹所说的践履是主敬涵养的行为,有时也称之践行,但绝大多数朱熹是用践履一词来说明。“四库全书数据库”中朱熹言践履二百五十九次,言践行二十九次,言践履是言践行的八倍多。朱熹所谓践履是指自身践行圣贤义理的活动,他认为只有与践履联系的学才是“学之正”:“圣人必可以学而至也,而不可以为也。玩味以索之,践履以身之,涵养以成之有叙。于是乎下学上达,穷理尽性,而无赘无外者,学之正也。”(《伊洛渊源录》卷一一)“味圣贤之言以求义理之,当察古今之变以验得失之几,而必反之身以践其实者,学之正也。”(《经济文衡续集》卷一)学之正不仅是道问学的正途,也是主敬涵养的正道。朱熹在《论儒释正邪之异》中批评佛教说:“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太过意虑,泯绝恍惚之间,瞥见心性之影像耳,与圣门真实知见,端的践履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岂可同年而语哉?”(《经济文衡后集》卷一三)这是将践履作为圣门与佛教的根本区别。他甚至说:“圣门实学,贵于践履。”(《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一)这是以践履为圣人之学的根本特征,而圣人之学不是别的,在朱熹那里只能是四书学的经学。

相对于读书、徒思而论,朱熹总是肯定践履的重要性:“专意就日用处做涵养省察工夫,未必不胜读书也。”(《御纂朱子全书》卷三)这是说践履胜于读书。“徒思而无践行之实则殆,殆谓危而不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六),这是没有践履的徒思,只能是危险的空想。读书、徒思属于知,而践履则为行,二者存在先后轻重之分,“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明诸心,知所往,穷理之事也;力行求至,践履之事也”(《御纂朱子全书》卷三)。知虽先于行,但行重于知。“为学之实固在践履,苟徒知而不行,诚与不学无异”(《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五九)。如果没有行的践履,所谓知也等于无学。无学的知,就不是真知。只有实行践履的主敬涵养,才能遇到事情时有主宰安排:“然须是平日有涵养之功,临事方能识得,若茫然都无主宰,事至然后安排,则已缓而不及于事矣”(《御纂朱子全书》卷四二),甚至达到可以通于神明,一以贯之的至高境界:“因吾日用之间,常行之道,省察践履,笃志力行,而所谓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忠恕之一以贯之者,乃可言耳。”(《经济文衡前集》卷二二)这是对践履在主敬涵养中作用的高度肯定。

践履是人的行动,践履对于德行的修养,朱熹有一个形象的说明:“如一粒菜子中间,含许多生意,亦须是培壅浇灌方得成,不成说道有那种子在此,只待他自然生根生苗去,若只见道理如此,便要受用去,则一日止如一日,一年止如一年,不会长进,正如菜子无粪去培壅,无水去浇灌。”(《御纂朱子全书》卷五七)天理在人为固有,但天理能否充分发展,犹如一粒菜籽,需要用水浇灌,用粪肥来培育,没有水粪,菜籽就不能发育。践履对人的德性成就,犹如给菜籽施肥浇灌一样。这种借用日常生活常识来说明四书学的观念,是朱熹经学的一大优点。

朱熹所重的践履,是与穷理并进的践履,而不是脱离理论的践履。他评说陆九渊弟兄的学说时说:“子寿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专务践履。”(《御纂朱子全书》卷六〇)子寿是陆九渊哥哥陆九龄的字。朱熹虽然肯定陆氏兄弟有好气象,但对他们专务践履,反对讲学,也是不赞同的。朱熹重视的践履,是与道问学相联系的。所以,朱熹肯定尊德性与道问学不可偏废,而应该相互发明,各至其功。在回答他人向他请教关于涵养致知力行三者关系时,朱熹说得很清楚:“涵养致知力行三者,便是以涵养做头,致知,次之力行次之。不涵养,则无主宰,如做事须用人,才放下,或困睡,这事便无人做主,都由别人,不由自家。既涵养,又须致知,既致知,又须力行。若致知而不力行,与不知同,亦须一时并了。非谓今日涵养,明日致知,后日力行也,要当皆以敬。”(《御纂朱子全书》卷五七)从涵养做头,无涵养就无主宰,都是肯定涵养在三者中的主宰作用,以三者“须一时并了”,说明朱熹同时也承认道问学的不可或缺。这是朱熹与陆氏经学的一个重要区别。

四  自我提撕是主敬涵养不断的保证

朱熹的主敬涵养功夫论,还特别强调涵养践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贯穿人生的全过程与方方面面,需要一生不间断地持续努力。

人生一开始,涵养践履就是必须接受的教育:“古人只从幼子常视无诳以上,洒扫应对进退之间,便是做涵养底工夫了。”(朱熹《南岳倡酬集》附录)但孩童的涵养践履属于“小学之事”,为“知之浅而行之小者也”,属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的日常生活的涵养践履,《大学》之道的涵养践履,为“知之深而行之大者也”,为修齐治平的大学之道的涵养践履。这说明涵养践履虽然有大小之分,但却是人生自始至终都不可中断的修养。

但现实是未必所有人都能够一生坚持主敬涵养。如何防止主敬涵养的中断,朱熹认为关键在于经常保持自我提撕:“所谕涵养,本原之功,诚易间断。然才觉得间断,便是相续处,只要常自提撕分寸积累将去,久之,自然接续打成一片耳。”(《御纂朱子全书》卷二)在论《大学》格物时,朱熹也讲到提撕:“大学须自格物入,格物从敬入最好。只敬,便能格物。敬是个莹彻底物事。今人却块坐了,相似昏倦,要须提撕着。提撕便敬;昏倦便是肆,肆便不敬。”(《朱子语类》卷一四)提撕是与手相关的动作,朱熹的提撕有警觉、提醒之义,一方面是对主敬涵养的间断保持警觉,不使之发生,另一方面是间断一旦发生,就能够自我提醒,而接续主敬涵养的践履。能否经常提撕,关键在心的持守:“持守之要。大抵只是要得此心,常自整顿,惺惺了了,即未发时不昏昧,已发时不放纵耳。”(《御纂朱子全书》卷二)心在未发时能够光明无碍,已发时自然合于天理。对心的未发与已发,朱熹更重视未发:“窃谓操存涵养,乃修身之根本,学者操存涵养,便是未发之前工夫在其中矣。凡省察于已发,正所以求不失其操存涵养者也。学者于是二者不可缺一。”(《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三)操存涵养是未发之前的功夫,是修身之本,已发不过是不失未发的操存涵养。人若能保持主敬涵养的践履,无论是未发,还是已发,一生都能合于天理,就可成为圣贤,即使没有达到圣贤的境地,也能恪守天理。所谓“涵养熟者,固是自然中节,便做圣贤”(《御纂朱子全书》卷三);“涵养期于自得而已,自得之则自信不疑……则资之于道也深”(《御纂朱子全书》卷二一)。让天理成为人的自觉追求,正是朱熹四书学的目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离不开不断地自我提撕。

朱熹的四书学以天理决定万物的最高范畴,但绝不是不注重人的精神的主观作用。从强调存本心与敬的作用,及其重视自我提撕而言,都带有重视主观能动性的特色,朱熹的功夫论本质上是一种道德主体自觉论。这一道德主体自觉论,在先秦儒学中已经形成,但在宋代的四书学中,才得以发扬光大,并成为四书学的共同精神,也是四书学与五经学相区分的根本所在。朱熹的主敬涵养的功夫论,是经学道德主体自觉论的典范,不仅在历史上产生了巨大影响,对今天人们的道德修养依然具有积极的意义。


作者:黄开国,孔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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